五月的滨海，气温已经很高了。周五下午，研究部安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太阳高高的挂在天上，把整层楼都照得亮堂堂的。
林深坐在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屏幕上的文档已经写了十几页。
华友软件深度报告，框架搭完了，核心逻辑写清楚了，还差最后一部分估值分析。
他翻到笔记本上记的那组数字，开始往文档里敲。
华友软件采用dcF估值法，假设永续增长率3%，折现率9%，目标价对应25%到30%的空间。云转型加速期，短期利润承压，但长期护城河加深，现金流稳定……
苏晚从对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还在写报告？”
“嗯。快写完了。”
“这两份报告你写了快一个星期了。”苏晚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以前你写报告没这么慢。”
林深的手指停了一下。“以前写的是单一标的，逻辑简单。这次是跨赛道对比，两家公司一起写，框架要搭得更稳。”
苏晚没有追问，缩回去继续看自己的资料。
林深继续敲字。写到“风险提示”那一节时，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看，把手头的句子写完，才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件人的名字让他愣了一下——陈小虎。
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这个名字的消息了。上一次联系，还是前年过年的时候，小虎发了一条“新年快乐”，他回了一个“新年快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点开消息。
“深哥，在吗？”
林深看着那几个字，这么多年了，陈小虎还是叫他“深哥”。
他们两人在高中是最好的哥们，住在一个宿舍，经常逃课一起偷偷去网吧，但是林深逃完课以后成绩依旧很好，陈小虎学习上差很多。
他回复：“在。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有立刻回复。林深盯着屏幕等了几秒，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停了，然后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反复了好几次。
林深看着那行跳动的提示，忽然明白了什么。陈小虎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开口求人。
过了大概一分钟，消息终于过来了。
“你现在在滨海吗？”
“在。”
“我，也在滨海。”
林深愣了一下。陈小虎在滨海？他完全不知道，两个人这几年的联系很少。
“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几个月了。”
林深靠在椅背上，盯着那行字。陈小虎来了几个月都没联系他，这不正常。以他们俩的关系，到了同一个城市，应该是第一时间约饭才对。他没来，说明他不想让林深知道自己在滨海。
为什么不想让林深知道？林深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
“你现在在哪？”他问。
“宝安区。”
“在那边做啥？”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林深没有催，等着。
过了大概两分钟，消息过来了。
“从部队回来以后，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在老家待了一年多，待不住了，就来滨海了。”
“现在在一家物流公司，白天跟车、晚上搬货，什么都干。老板看我当过兵，让我帮着管管仓库的调度，但工资不高。”
林深回复：“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陈小虎继续说，“我不想一直干这个，想学点东西，或者找个有奔头的事做。你在滨海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什么方向都行，我不挑。”
林深把消息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高中时陈小虎的样子，一米八几的个头，两百斤的块头，站在他面前的感觉就像前面是一堵墙。
他想起了高中时候的很多事情。
想起陈小虎坐在他后排，上课睡觉，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一脸茫然地看着黑板。
想起那会他打篮球被隔壁班的人恶意撞倒，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林深还没反应过来，陈小虎已经冲上去了。一拳把人干翻在地，还要继续打，被几个人拉住。那人被揍得鼻血直流，事后班主任追查，小虎一个人扛了所有责任。
想起高考成绩出来那晚，小虎给他打电话，声音闷闷的，说“深哥，我没考上”。
他说“没事，条条大路通罗马”。 后面有一天，小虎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我去当兵了”。那条路，陈小虎走了好几年。
林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一行字。
“我下班去找你。你在宝安哪？”
陈小虎发了一个定位过来，“深哥，给你添麻烦了。”
“说什么呢。”
把手机放在桌上，林深重新坐直身子，把注意力拉回报告上。但脑子里还在转陈小虎的事。陈小虎这个人，讲义气，能吃苦，就是太直。
这种性格在部队吃得开，但在社会上容易吃亏。在部队待了几年，出来之后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一个样。没有学历，没有技术，只有一身力气和一腔热血。
他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工作？
不是那种要跟人勾心斗角的，也不是那种需要高学历的。技术类的工作，陈小虎干不了。销售类的工作，陈小虎的性格太直，也不适合。
想了一圈，没想出个所以然，等会见面再说，林深又继续写报告。
他敲完了最后一段估值分析，又写了几条风险提示，然后把文档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二十页，五千多字。从行业分析到公司概况，从云转型逻辑到财务预测，从估值到风险提示，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判断都有逻辑推演。
把文档保存好，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时间。快六点了，研究部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苏晚在收拾东西，周学明还在角落里埋头写跟踪计划。
林深站起来，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漫上来，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小虎发来的定位。宝安区，一个物流园。随后他离开公司，发动车子。
导航把他带进一片工业区，路两边全是仓库和厂房，路灯昏黄，地面坑坑洼洼。
他把车速放慢，沿着一条窄巷子往里开，两边的铁皮房上挂着各种招牌——物流、搬家、叉车出租。
陈小虎发来的定位是一家湘菜馆，在物流园门口，门头不大，红色的霓虹灯管坏了两个字，只剩下“湘菜”还亮着。
林深把车停在路边，刚熄火，就看见一个人从饭馆里走出来。
他一眼就认出了陈小虎。
陈小虎整个人瘦了一圈。以前两百多斤，现在估计一百六七的样子。
在部队几年里，把他从一个胖墩炼成了一身的腱子肉。
陈小虎站在饭馆门口，看见林深到了，咧嘴笑了。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搂住林深的肩膀，使劲晃了两下。“深哥，可想死我了。”
林深被他晃得肩膀生疼，推开他。“轻点，骨头要散了。”
“你这身板不行啊，还得练。”小虎嘿嘿笑着，松开了手。
“走，进去聊，我点了几个菜，你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