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手机,翻到余保国发来的那个号码,注视了两秒,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那头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你好,哪位?”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沉稳。不是那种经过训练的标准客服腔调。
林深握着手机,坐直了身子。
“袁总您好,我是盛远资本的林深。想约一下调研,您看有时间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声音里多了一层客气,不是那种刻意的热情,是在确认了对方身份之后自然流露的尊重。
“林总,余总跟我提过你,说你很靠谱。之前IR那边可能有些误会,把你拒了,不好意思。你下周二方便吗?上午十点,来公司,我们当面聊。”
“方便。那就下周二。”
“行。我把地址发给你。到了直接找我。”
林深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下“宏讯科技,下周二,袁家文”几个字,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IR那边铺垫了半天没约上,余保国一个电话就通了。还真是多个朋友多条路——人脉不是锦上添花,有时候就是那把开门的钥匙。
林深刚合上笔记本,这时手机又震了。
陈思思发来一条消息:“林总,之前约定好的两个面试者已经到了,在会客室。”
他回了一个“好”,站起来,拿起笔记本往会客室走。
会客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陈思思站在会客室门口,朝走廊另一头指了指。“第一个面试在里面了,另一个我先安排在隔壁会议室等。”
林深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一个穿深灰色衬衫的年轻人坐在会议桌一侧,看见林深进来,站了起来。
“林总您好,我叫刘剑,本科在人大读金融,硕士在伦敦商学院。之前在伦敦的一家对冲基金实习过半年——Elliott management,做欧洲股市的方向性交易。”
他每说一个名字都停顿一下,留出足够的空隙让林深反应。伦敦商学院,全球排名前几的金融硕士项目,每年在大陆招不了几个人。Elliott management,全球知名的对冲基金之一。
“为什么想回国?”林深问。
刘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得体,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回国主要是家庭原因。父母在国内,年纪大了,希望我回来。当然,国内资本市场这几年的发展也有目共睹,机会很多,政策支持力度也在加大,我还是很看好国内市场的。”
他说“很看好”的时候语气很笃定,但林深注意到一个问题,他说的全是宏观层面的东西,政策支持力度加大、资本市场发展速度很快,这些放在任何一个行业、任何一家公司身上都适用。他始终没有讲过更具体的内容,比如他对某家公司的判断,他在实习中做过什么具体的项目,说的都是些假大空的。
林深没有打断他,等着他继续说。
“不过坦率地说,国内的研究环境跟伦敦比还是有差距的。”
刘剑的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常识。“那边的信息披露更透明,监管更成熟,投资者的专业度也更高。国内这边,很多上市公司的财报要花大力气去拆,水分不少,调研的时候IR说的话也要反复核实。我在伦敦的时候,从来没遇到过这些问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这是发展阶段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林深看向他:“你说国内企业的那些问题很具体,是在国内工作过吗?”
对方摇了摇头,神色坦然:“没有,我只有海外的实习经历。那些看法,其实都是几个朋友平时吐槽攒下来的。”
林深没再追问他具体实操案例,因为海外的经历也没法取证。刘剑说国内的情况也只是二手信息,和他在调研时跟一线工人聊出的真实体感,终究不太一样。在伦敦商学院念的书,在伦敦的对冲基金实习过,回来不是因为想回来,是因为父母要他回来。
回来以后,看国内的市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外面什么都好,信息披露透明、监管成熟、投资者专业。国内这边,财报要拆、IR的话有水分。
基本是大实话。但林深听着,就是不舒服。
他不是不能接受批评。国内资本市场确实有很多问题,信息披露制度确实还在完善,有些上市公司的财报确实要花大力气去拆。
这些他比谁都清楚。但一个人受了这个国家最好的教育,拿了家里凑出来的学费去世界顶尖的商学院镀了金,回来以后说的第一番话不是“我能为这个行业做些什么”,而是“你们这不行那不行,别人那边比你们强多了”。他的语气不是恨铁不成钢,是看不起。
他想起自己读滨海大学的时候,学校图书馆的数据库不全,有些报告要去外面查,他骑着自行车跑了十几公里。
又想起自己刚入职的时候,连从业证都没有,只能在工位上贴一张黄色便签提醒自己“不得发表投资判断”。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不是因为他比刘剑聪明,是因为他始终对这个行业保持着基本的敬畏。
林深没有评价,对他说。“好,今天的面试先到这”
刘剑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深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笔,把刘剑那一页折了一个角。然后抬起头,对门口说:“下一个。”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陈思思的身影从门口闪过,朝隔壁会议室走去。
门被推开,另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随意不少,但眼神很稳。他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夹,不像来面试的,更像来开会的。他在林深对面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边,动作不紧不慢。
“林总好,我叫陈新石,本科和硕士都在西南财大。毕业之前在券商研究所实习了半年,跟着看消费电子。后来在一家私募做过一段时间的研究助理,主要看tmt方向。”
林深扫了一眼他的简历。学校排名不如伦敦商学院,实习机构的知名度也不如那家对冲基金。但他的简历上有一行字让林深多看了两秒——在校期间常参加行业研讨,参与和创办西南地区高校金融沙龙,还邀请了多位业内前辈分享。
“你办的沙龙,聊什么?”林深问。
“主要聊行业研究的方法论。”陈新石说。
“我们邀请过券商的分析师、私募的研究员,还有在上市公司做IR的师兄师姐回来分享。不是那种高大上的论坛,就是十几二十个人围在一起,拿着财报一页一页地拆。有时候拆到一半发现数据对不上,大家就争论,争完了回去查资料,下次见面接着聊。没有什么固定的形式,就是大家凑在一起,把看不懂的东西弄懂。”
林深看着他,问了一个跟刘剑同样的问题:“为什么想来盛远?”
陈新石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之前在私募实习的时候,我听过经理讲过深算科技的案子。他说是一个研究员从大二就开始看。我听着那个研究员的背景跟我差不多,都喜欢深度做研究,但他能把这个行业研究透。我觉得我来对地方了。”
深算科技的案子,那是他的案例。他没有说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