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深早早就起了,这天是跟袁家文约好调研的日子
7点整,他坐进途锐,发动引擎驶出地库。早高峰的车已经多了起来,高速路车窗外,工业区的厂房从晨雾中慢慢浮现。
两个多小时后下了高速,拐进广州白云区的一条主干道。和之前去过的那些挤在城中村里的工厂不同,宏讯科技的园区坐落在白云区一个成熟的科技产业园区内,周围分布着几家生物医药企业和数据中心。
林深在访客车位停好车,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紧握着方向盘,华友那件事还堵在胸口,像一块没有消化的石头。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走进总部大楼,自动玻璃门缓缓滑开。
大堂宽敞明亮,地面铺着深灰色大理石,前台背景墙上嵌着一块LEd屏,滚动播放着公司的业务数据和项目案例。
“您好,我找袁家文袁总,有预约。”
前台姑娘抬起头,“您是林总吧?袁总交代过了,您稍等。”
不到三分钟,电梯门开了。袁家文快步走出来。
“林总?”他伸出手。
林深握了握手。“袁总好,打扰了。”
“不打扰。走吧,先上楼坐坐。”袁家文转身刷卡开门“这栋楼是三年前新盖的,以前我们在老城区办公。转型算力之后团队扩张得快,老地方坐不下了,就搬到这边来了。”
“挺气派的。”林深说。
“门面嘛,总不能太寒酸。”袁家文笑笑,“不过钱主要花在附楼那边——就是旁边那个算力中心。那才是我们的家底。”
电梯门开了,袁家文按了三楼。“三楼是算力业务的研发和运营中心,四楼是智慧城市的老业务。走,先带你转转。”
走廊宽敞明亮,墙上挂着几幅画,每隔几步就有一盆绿植。两侧的办公室都是玻璃隔断,能看到里面工程师们对着电脑在工作。
袁家文推开一扇磨砂玻璃门,里面是一间能坐二十来个人的中型会议室。
落地窗外能看见整个园区的景色。但真正吸引林深注意力的,是进门处一个半人高的机柜。钢化玻璃门后面,几排刀片服务器整齐排列,指示灯蓝绿交替闪烁,散热风扇发出轻微的白噪音。机柜旁边的移动白板上写满了测试参数和排期计划。
“这是我们给客户做poc测试的样机。”袁家文指了指机柜,“新客户来,我们不是放ppt,是直接让他看实际效果。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林深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拉开椅子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
“袁总,宏讯从智慧城市转型算力,跨度挺大。当初为什么要转?”
袁家文想了想。“说实话,是被逼的,也是主动选的。”
“怎么说?”
“智慧城市那个行当,我们做了二十多年。说好听点叫系统集成,说难听点就是攒项目。客户有需求,我们出方案,把各种设备买来、装上、调通,验收完拿钱。”
他叹了口气,“毛利率从早期的三十多个点掉到后来的十几个点,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回款周期越来越长。所以说是被迫转型。”
“那怎么想到做算力的?”林深问。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轻姑娘端着两杯茶走进来,一杯放在林深面前,一杯放在袁家文手边。袁家文朝她点了点头,没有中断思路。
“大概三年前,我们接了个医院的项目,帮他们做AI辅助诊断系统,用算力分析肺部ct影像,自动筛查病灶。那个项目不大,但让我们看到了机会。医院的AI诊断系统跑在我们部署的算力集群上,诊断效率提升了好几倍,微小病灶的识别精度比人工还高。做完之后我就在想——医疗影像需要算力,那自动驾驶呢?药物研发呢?气象模拟呢?”
“所以就转了?”
“没那么快。”袁家文苦笑了一下,“我们内部争论了很久。有人说做智慧城市的跑去搞算力不务正业,有人说GpU服务器一台几十万,建一个集群好几千万,账上的钱够不够烧?后来决定先拿一个项目试水,用自有资金建了个小规模算力集群,接了一家做自动驾驶算法公司的单子。跑了半年,客户很满意,续约以后还给我们介绍了新客户。有了这个验证,才下决心全面转型。”
林深在笔记本上写下“试水项目→验证→全面转型”。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了几声,他正要继续提问,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探头进来,穿着灰色工服,脸上还挂着汗珠。
“袁总,三号集群的交换机日志有异常。间歇性丢包,千分之一的概率。”
“业务受影响了吗?”
“目前还没有。但趋势不太对,怕放着不管会恶化。”
“赶紧查。你带人去机房,我这边大概一小时结束。”
“行。” 男人朝林深也点了个头,转身走了。
“这是我们运维主管,跟我干了快十年了。”袁家文转过头,目光还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他有个习惯,从来不等故障报警才动手。千分之一的丢包,业务侧根本感觉不到,但他看到了立刻就带人下去查。做算力服务的,客户把核心业务放在你这儿,出一次重大故障,信任就全没了。”
林深在笔记本上写下:“运维,主动排查隐患,不等报警才动手。”然后抬起头。
“袁总,外界有一种质疑,说宏讯转型算力就是买几台GpU服务器转租出去赚差价,没什么技术含量。我想听您说说这一点”
袁家文笑了。那种笑不是被冒犯后的礼貌,是觉得这个问题问对了的笑。
“你这个问题问到根子上了。”
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放在桌子中间,“假设这是一台GpU服务器。插上电连上网,能跑吗?能。但一台能做什么?做做小规模测试还行。真正做AI大模型训练,需要几十上百台协同工作。”
他又拿了一个的瓶子放在旁边,两个瓶子并排立着。“两台之间怎么通信?数据怎么同步?任务怎么分配?一台挂了,训练任务怎么迁移?”
林深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
袁家文又多摆了几个瓶子,“上百台的时候,问题更复杂。网络架构怎么设计,延迟怎么降到最低?散热怎么解决?算力怎么调度才能让整体利用率最大化?”
他把瓶子一个一个收起来。“那些说我们‘买卡转租’的人,以为我们就是当二房东。但实际上,我们更像装修公司。客户拿到的是毛坯房,我们负责设计、施工、水电、油漆——最后交出去的是一套精装房,拎包入住。他只需要告诉我们‘需要多少算力、用来干什么’,剩下的我们全包。”
“但这个逻辑成立的前提,是你们真的能做这个‘装修’。”林深说。
“对。”袁家文语气笃定,用手指了指门口那个机柜,“所以我们从来不靠ppt拿单。新客户来了,直接带到机房去看,设备在转,集群在跑,运维日志实时更新。你可以随便挑一台服务器,看运行状态、温度曲线。看完就知道我们是真干活的还是光会说的。”
林深在笔记本上写下“核心能力=设备集成+组网调优+运维管理,非转租”。然后抬起头看下袁家文。
“我们看看机房吧。”
“好,你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