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投决会这天，林深提前到了会议室。
U盘插进电脑，打开ppt，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二十五页，每一个数字都在脑子里。
门开着，走廊里还没有脚步声。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想起一年前坐在这里做会议记录的日子。那时候他只能坐在角落里，听何晨和江哲在台上争，听周远山最后拍板。那是他只能做做会议记录，还没有开口都资格。
走廊里开始有脚步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由远及近。苏晚第一个进来，手里端着咖啡，在靠门的位置坐下，看了他一眼。“人来得不少。”
“嗯。”
周学明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笔记本，在林深旁边坐下来。翻到空白页，笔尖抵在纸面上，笔帽攥在手心里。他第一次参加投决会的时候也是这样，后来林深告诉他，别攥太紧，手会抖。今天他换了只手攥，还是紧。
人陆续到齐了。权益投资部、合规部、风控部、交易部，几十号人把长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
陈新石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林深特地交代让他来听的，陈新石挑了最不显眼的位置坐下来。这是他入职盛远第一次进这间会议室。
走廊里传来一阵说笑声。固收部的老张和量化部的老赵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权益投资部的投决会，固收和量化的人基本不来。老张管着八十亿的固收产品，老赵的量化模型在行业里排得上号，两个人都不是闲人。
老张在角落坐下来，把紫砂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林深，我今天可不是来抄作业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能听见。“你来盛远一年就给基金赚了五个亿。老周都跟我念叨好几回了。”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这次听说你有票要推，我俩特地跟老周说要来凑凑热闹，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老赵在旁边笑了笑，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我也想听听，你调研的时候看到的那些东西，跟我跑出来的数据对不对得上。”
周远山从门口走进来，扫了一眼老张和老赵，嘴角动了一下。“你们两个，来的到时挺快。”
老张端起紫砂杯喝了一口。“你手下出了个猛将，还不让我们看看？”
周远山没有接话，翻开面前打印好的报告。“开始吧。”
林深走到屏幕前，按下翻页键。
第一页弹出来——宏讯科技：算力服务赛道未来的龙头。
会议室安静下来。不是那种一点声音都没有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
每个人都在等。
“各位好，今天汇报的标的是宏讯科技。我的结论是——买入。目标价较当前有80%到100%空间。”
林深讲了二十五分钟。
从算力市场的需求讲起，讲到宏讯的转型路径，讲到三重护城河的结构，讲到风险跟踪的计划。每一个判断都跟着数据，每一组数据都跟着来源。他不是在念报告，是在拆一件东西——把这件东西拆开，让在座的人看到里面的零件、螺丝和齿轮，然后一件一件装回去。
江哲第一个提问。
“组网调优能力这个说法有点虚。”
他身体微微前倾，“你说有效算力利用率比行业高二十个百分点，这个数是怎么算出来的？对比的基准是什么？”
林深没有翻ppt。那些数字在他脑子里，像刻进去的一样。
“宏讯技术白皮书里的数据。对比基准是行业公开的平均水平。我核实过两条线。第一，把它的调度算法和行业通用的几套方案做了对比，在同等硬件配置下跑了一组模拟数据，结论和白皮书一致。第二，调研时我问了运维主管，他给我看了过去四个季度的集群运行记录。平均利用率、峰值利用率、闲置率，每一组数字都能倒推出有效算力的区间。”
江哲点了点头。“客户续约率呢？核实过吗？”
“核实过。从公开信息里交叉验证——宏讯的主要客户中，超过七成合作时间超过一年。这个信息不是宏讯说的，是从客户自己的年报里扒出来的。调研时我也问了运维主管，客户的订单频率和金额有没有波动。他给我看了过去四个季度的工单汇总，没有具体客户名称，但总量对得上。”
江哲没再往下问。他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给自己脑子里的信息留出消化的时间。
周远山翻到风险提示那一页，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你写了芯片供应的风险。如果供给持续收紧，宏讯拿不到卡怎么办？”
林深没有犹豫。
“分两种情况。全行业都拿不到，整个算力服务赛道都要重新评估，到时候我会调仓。如果是结构性紧缺，上游优先供应长期合作方，宏讯的优势就会放大。它的供应链壁垒不是‘一定能拿到货’，而是‘在同样紧缺的环境下，比竞争对手拿到的概率大’。我在调研时确认过，宏讯在过去四个季度里没有因为缺货而延迟交付过任何一个订单。”
周远山靠在椅背上，没有再问。
老赵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估值模型用的什么参数？”
“dcF。永续增长率3%，折现率9%。”
“营收增速的假设依据是什么？”
“行业白皮书里的30%复合增长率，我保守取了25%。参考了宏讯过去四个季度的实际增速——都在30%以上。”
“你对25%的增速能持续几年有把握？”
“三年。白皮书里的规划周期是三年。三年之后要看AI应用层的落地情况，现在算不清楚。所以我只给三年高增长，之后回归到10%左右的永续增长。”
老赵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敲了几个字。
固收部的老张放下紫砂杯，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小林，你这份报告，从调研到写出来，用了多长时间？”
“不到一周。”
老张端起紫砂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没有再说话。那声轻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不到一周。从现场调研到形成报告，不到一周。这个速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去现场之前就已经把框架搭好了，把该想的都想透了。去现场不是去找答案，是去验证答案。
老张没有再问。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结论。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周远山翻到估值建议那一页，盯着“80%-100%”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准备买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