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打开wind软件，顺手敲了一下沧仑化工的代码。
他想在去现场调研之前，先把这个票的走势和历史数据过一遍。陈新石做的初步报告框架不错，但桌面研究终究是桌面研究，有些东西不把K线图拉到足够长的时间周期里看，发现不了。
屏幕弹出来，沧仑化工的K线图铺在眼前。
总市值40个亿出头，典型的小盘股。每天成交额多的时候有两个多亿，少的时候才几千万，流动性一般。
年初股价从6块5开始跌，最低砸到4块2，跌幅超过35%。近期又慢慢涨回来一些，最近五个交易日连续收了五根小阳线，价格回到了5块4。
林深把时间轴拉到年初，从头看了一遍。
基本面跟陈新石报告里写的差不多。传统甲醇业务在收缩，新能源材料这两年才开始放量，营收增速快，毛利比老业务高不少。下游客户是那几家头部电池厂，听起来确实是个不错的转型故事。
但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基本面有什么问题，是因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把这五根小阳线的成交量单独拉出来看，每天的量都不大，六七千万的样子，看起来很正常。但他把时间轴再往前拉一个月，发现了一个规律——在过去两个月里，每当股价跌到4块8附近，就会有一波小阳线推上来，推到5块5左右就停住，然后又开始回落。来回走了三趟，像有人在画线。
林深把这三波走势并排放在屏幕上对比。
第一波，六月中旬，从4块9涨到5块6，持续了七个交易日，成交量温和放大。第二波，七月底，从4块8涨到5块5，涨了四天，成交量比第一波小。第三波，就是现在这一波，从4块9开始，到今天五根小阳线，到了5块4。
三波走势，节奏几乎一样。涨的幅度差不多，涨的天数差不多，每次到5块5附近就停下来。像有人在操控。
林深把分时图调出来，看最近几天的逐笔成交。
他发现了第二个异常。每天下午两点到两点半之间，都会出现一笔几百手的买单，不大不小，刚好能把股价推上去几分钱。这笔单子出现之后，尾盘偶尔会有一些散单跟进来，把涨幅再推一点，但大部分时候，剩下的时间就是横盘。
一天两天可能是巧合。连续五天，每天都是同一个时间段出现同样的买单，这不是巧合。
正常散户买股票，不会每天卡在同一个时间段下单。机构建仓，也不会用几百手这种小单子，更不会每天都只买这一点。刻意制造连续小阳线，手法很老练。
目的是什么？吸引跟风盘？还是有人想在这个位置稳住股价，等什么消息出来？
林深把笔记本翻开，在沧仑化工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盘口异常，每日定点买单，连续小阳线走势人为痕迹明显。需现场确认：公司是否知情？是否有资金提前埋伏？”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五根小阳线又看了一会儿。
陈新石选这只票，是基于基本面转型的逻辑。但基本面再好的票，如果盘面上有人在玩花样，背后的东西就不只是业绩的事了。
他正准备把沧仑化工的K线图再拉长一段时间看看，电脑右下角弹出了江哲的消息。“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深只好关掉行情界面，站起身往走廊那头走。江哲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椅子上，电脑屏幕上开着公司内部的持仓系统——1号基金的持仓页面。
“坐。”江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深坐下来。江哲把屏幕转过来，指着1号基金那一栏。
“你现在仓位九成，加上宏讯之后45个亿出头。太高了。”
他的语气不重，但很认真。“现在大盘什么情况你也知道，从年初跌到现在，你在这种环境里打满九成仓位，大盘要是再往下探一探，你的净值扛得住吗？”
“宏讯的基本面没问题。”林深说。
“我知道。”江哲靠在椅背上，“宏讯的基本面我也看好，不然当初周总批十个亿的时候我不会不拦着。但我说的不是宏讯，是你的整体仓位。九成跟满仓有什么区别？你手上还有多少机动空间？”
林深沉默了两秒。“不到五个亿。”
“五个亿。”江哲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管的是50亿的基金，手上只有五个亿的现金。万一市场暴跌，你想调仓都没钱调。想护盘护不住，想抄底没钱抄。你把自己锁死了。”
“还有一件事。”江哲把屏幕切换到另一个页面，上面列着几只股票的代码、名称和最近几周的成交量变化。
“这几只票，你注意看盘口没有？”
林深扫了一眼。这几只都是1号基金和2号基金的共同持仓，江哲那边也有。
江哲指着其中一行。“这只票，过去三周成交量放大了将近一倍，股价没怎么动。有人在不声不响地进出。”
他又指向另一行。“这只也是。没有公告，外界没有消息披露，成交量就在那里堆着。你想想，谁会在熊市里这么有耐心地倒腾一只票？”
林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是说，有人在跟踪我们的持仓？”
“不是跟踪。”江哲看着他，“是看得一清二楚。孙浩林的事你知道。他被揪出来了，但他只是一个小交易员。”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嗡声在耳边转，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出一道道光线，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林深没有问“你确定吗”。江哲不是那种捕风捉影的人。他把这些话翻出来说，一定是已经有了足够的迹象，只是还缺最后那根钉子。
“我们的重点持仓外面一直有人盯着？”林深问。
“基本可以确定。”
“你想想，华微那次，万国那次，哪一次不是我们在里面，对手就在外面？我们一建仓，股价就被压，节奏卡得比我们自己还准。孙浩林被揪出来之后，盘口上的异常少了很多，但不是完全消失。所以，他背后还有人，而且那个人还在。”
林深沉默了片刻。“你有怀疑的对象吗？”
江哲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最近一直在研究盘口的异东。这个人能在孙浩林被抓之后还继续操作，他不但没收手，反而做得更隐蔽了。这说明他很自信，自信到觉得我们查不到他。”
林深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这种人，比孙浩林危险得多。孙浩林是被钱收买的，有贪欲就有破绽。但这个人不一样。他的动机你完全不知道。
“所以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提醒你两件事。”江哲把话题拉回来。
“第一，仓位降一降。给自己留点余地，别把子弹全打光。第二，持仓里那些一直没有起色的票，该清就清。你现在的仓位太满了，降仓位要从那些占着仓位不干活的东西里降，不能从赚钱的票里降。”
林深在脑子里把1号基金的持仓快速过了一遍。
45亿的盘子，宏讯占了10个亿，这是核心仓位，不能动。建云已经出掉了，剩下的持仓里，有七八只票是江哲时代留下来的底仓。这些票波动小、成交稀、涨跌都不急不慢，像一潭死水。
“那几个底仓，我回去看看，把仓位尽量降到七成。”林深说。
江哲点了点头。“七成差不多。留三成现金在手，心里不慌。市场真跌下来，你还有子弹可以打。现在这个位置，你不怕踏空，怕的是被套牢之后动弹不得。”
“还有，”江哲看了一眼屏幕，“宏讯那边你盯紧点。十个亿的仓位，不是小数目。有任何的异常都要及时调整仓位。”
林深点了点头。“宏讯的跟踪一直在做，周学明每周更新一次数据，有问题我会第一时间处理。”
江哲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行了，就这些。你去忙吧。”
林深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学长。”
“嗯？”
“谢谢。”
江哲嘴角动了一下，摆了摆手没有说什么。转过身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林深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