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新石这边，他盯着屏幕上的光标，已经闪了快一分钟。
文档的标题栏写着“沧仑化工深度研究报告_初稿”，正文只有几行字，行业背景写了半页，转型逻辑列了几个要点，然后就卡住了。
不是写不出来，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写。
林深交代得很清楚：报告要写得漂亮，行业空间要往大了写，转型进度要比实际情况乐观，下游客户的采购占比要模糊处理。
结论是建议买入，40%空间。。
陈新石在笔记本上翻到沧仑调研时记的那些问题。产能利用率不到六成、库存积压两个月、研发投入不到百分之五、下游大厂只把他们当备胎。这些数据，他记了满满三页。现在要把这些东西藏起来，把另一套说辞写进报告里。
他不是没写过报告，但从来没写过这种。
“新石。”
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新石转过头，看见苏晚站在他工位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屏幕。
“甲醇价格回落了，你看一下。”
陈新石点开行情软件。甲醇期货主力合约从高位回调了不少，日线已经三连阴，成交量在放大。
“冀牛能源的成本优势在甲醇价格高的时候利润空间大，但如果价格继续往下走，他们的利润会被压缩。”苏晚的语气平稳，是在陈述事实，不是在教他做事。
“你写报告的时候，这块可能要加一笔敏感性分析。甲醇价格每跌一百块，冀牛的利润少多少，这个得算清楚。”
陈新石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冀牛的报告他只写了一半，林深交代过要先写完沧仑再写冀牛，两份报告的进度要错开。
但她这个提醒是对的，等写冀牛的时候，甲醇价格的影响必须写进去。
苏晚没有走。她站在陈新石工位旁边，目光从他屏幕上的期货行情移到了他刚刚切换回来的文档窗口。
“沧仑化工？”她念出标题上的名字。
“嗯。”陈新石说。
苏晚没有立刻追问，但她的目光在文档那几行字上停了两秒。“你们调研过的那家？”
“对。”
苏晚又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不是要长篇大论的意思，只是站着说话太累。
“这只票最近走得挺强啊。”她说，语气随意，“大盘跌成这样，它一直逆势在涨，这家公司感觉挺好的。”
陈新石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沧仑在涨，涨到连他都觉得不正常。盘面上看，基本面似乎确实在支撑股价往上走。但只有他和林深知道，真实的沧仑是什么样的，
“林哥说要推。”陈新石说，“让我把沧仑的报告先写出来。”
苏晚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她的目光在陈新石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到屏幕上那份还只有一个骨架的报告。
“那就是要推了。”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多问的事。
陈新石看着她的表情，想从里面读出点什么——质疑、担忧、或者至少是好奇。但苏晚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在她眼里，这只票逆势上涨，基本面看起来不错，林深调研完决定要推，那自有他的安排，之前也不是没出现过一起推两只票的事。
陈新石也没有打算告诉她。
“你继续写。”苏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甲醇的事你记一下，等写冀牛的时候用得上。”
陈新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苏晚什么都没问。她不知道沧仑的真实情况，也不需要知道。她是研究员，配合基金经理的工作是她的职责，至于基金经理为什么推这只票、背后有什么考量，那不是她需要过问的事。
陈新石重新把目光落回屏幕上，低下头，在文档里敲下第一段完整的文字。
“沧仑化工是国内领先的新能源材料供应商，核心产品锂电池电解液溶剂已进入多家头部电池厂商供应链。受益于新能源汽车行业的爆发式增长，公司新能源材料业务近两年营收复合增长率超过60%，产能扩张有序推进，市场份额有望持续提升。”
每个字都是真的。新能源材料营收确实在增长，确实进了头部电池厂的供应链。但那些数字背后的产能、库存，包括客户采购占比不到百分之五，他一个字都没写。
这不是撒谎，是选择。报告本来就不是客观事实的全部，是研究员筛选出支撑结论的信息呈现给投决会。
只是这一次，他筛掉的东西有点多。
继续往下写。
“公司传统甲醇业务保持稳定，每年贡献稳定的营收和现金流，为新能源材料业务的扩张提供了充足的资金支持。管理层战略清晰，正在加速从传统化工向新能源材料的战略转型。”
甲醇业务稳定是真的，但“为新能源材料扩张提供充足资金支持”是他编的。甲醇的利润确实不错，但大部分被新能源材料的亏损和库存积压吃掉了。
他调研的时候在财务室外面站了十几分钟，听见里面有人在打电话，语气很急，跟对方说货款能不能再宽限几天。他当时没太在意，回来以后越想越觉得不对。
但这些都不会写进报告里。
他写了一个多小时。行业空间、公司战略、转型进度、客户结构、财务预测，一节一节地填。
报告里的沧仑化工是一家转型成功、前景广阔、估值合理的新能源材料黑马。报告外的沧仑化工是一家甲醇业务扎实但非要转型、转型又不成功、研发舍不得投、客户不把他当回事的四不像公司。
两个版本，在他脑子里并行运转。
写到估值的时候他停下来。林深给的目标价是40%空间。他打开行情软件，沧仑化工现在的股价是7块1，40%的空间就是10块左右。
他在估值模型里把永续增长率从2%调到了3.5%，把折现率从10%降到了8.5%，把新能源材料的营收增速假设从25%提到了35%。三组参数调完，估值正好落在林深要求的区间。
数字是活的，往左调还是往右调，取决于你想要什么结论。
这是他在学校学估值的时候就明白的道理，没想到第一次用在报告里，不是为了让结论更准确，而是为了让结论更符合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