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四,上午林深刚坐下,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鲸鱼传媒发布深度研报:东大光电存货积压、应收账款高企,资产减值风险暴露。
他点开,快速往下翻。
报告写得很专业,不是那种小作文,分了四个部分:存货跌价风险、应收账款坏账风险、部分设备及专利减值风险、盈利预测下调。每一条都有数据,存货周转天数从65天拉长到95天,应收账款从12亿膨胀到22亿,坏账计提比例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
数据的来源都是公开财报。但鲸鱼传媒把这些数字串在了一起,给出了一个市场之前没有看到的结论。
林深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这不是散户能写出来的东西,这是有专业财务背景的人,花时间把东大光电过去三年的财报拆开揉碎,一条一条挖出来的。
手机震了。江哲的消息:“看新闻。”
“看到了。”林深回复。
“不止东大光电。你看新能源那条。”
林深切回新闻列表,第二条推送映入眼帘——“光伏531新政急刹车,新能源车补贴大退坡,行业景气度拐点已至。”
报告后面还点了两只股票的名字:龙联电力、节能科技。
光伏531新政——这是今年6月的政策了,当时市场已经消化过一轮。但鲸鱼传媒在报告里把政策影响重新算了一遍,结论是:补贴退坡的力度比市场预期的更大,持续时间更长,对下游需求的压制还没有完全反映在股价里。
龙联电力是做光伏逆变器的,节能科技是做新能源车电控的。两只都是2号基金的重仓股。
林深翻开公司的持仓系统。1号基金里东大光电持仓8个亿,是除了宏讯以外第二重仓股。
但2号基金的龙联电力和节能科技加起来持仓超过13个亿,仓位更集中。
他拿起手机,给江哲打电话。
“学长,看到了。”
“嗯。两份报告,一篇打你的东大光电,一篇打我的新能源。”江哲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时间点掐得太准了。昨天刚被砸盘,今天出利空报告。”
“不是巧合。”林深说。
“当然不是。鲸鱼传媒的背后,肯定跟方旭东那条线有关系。”
“他们在为下一轮砸盘铺路。”林深说。
“对。先出报告让市场发酵,等恐慌情绪到位了,资金再开始砸。东大光电和龙联、节能,大概率是下一批目标。”
“今天周四。如果他们周五动手,我们只有一个一天的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1号基金现在手上还有多少现金?”江哲问。
“十亿出头,如果今天仓位减下来,能回笼几个亿。”
“我这边也差不多。但龙联和节能的盘子小,如果对手铁了心砸,我们护不住。硬顶就是给对手出货的机会。”
林深靠在椅背上,把两只票的流通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龙联电力流通市值不到160亿,节能科技更小,只有80多亿。对手如果是昨天那种级别的资金量,集中火力砸这两只,十几个亿就能按到跌停。
“护不住也要护。”林深说,“不是顶住股价,是把节奏拖慢。他们砸得越狠,消耗的弹药越多。拖到恐慌盘出完了,抛压自然会轻。”
“那东大光电呢?你打算怎么护?”
林深想了想。东大光电盘子大一些,流通市值一百多亿,对手想砸停需要更大的成本。但问题不在对手,在鲸鱼传媒那份报告——如果市场真的相信东大有资产减值的风险,机构会自己跑,不需要对手动手。
“东大光电的事,得跟上市公司沟通。他们自己不出来澄清,我们说再多都没用。”
“那你联系他们。我这边准备的护盘方案。”
挂了电话,林深翻到东大光电IR总监孙海平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孙总,我是盛远资本的林深。鲸鱼传媒的报告你看了吗?”
孙海平的声音不大 “我们也刚看到,正在准备澄清公告。”
“报告里的数据,存货、应收、减值,这些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总,有些话我现在不方便说。我只能告诉您,公司的经营一切正常。具体的数据,等公告出来您再看。”
林深握着手机,没有追问。孙海平这个回答,等于什么都没说。如果他拍着胸脯说“报告全是造谣”,林深反而会怀疑。但他说“经营一切正常”——这种标准话术,在危机公关的时候,等于默认了报告里有真的东西。
“公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最快今晚。”
“孙总,市场不等人。拖到明天,恐慌盘就出来了。”
“我知道。但我们内部也要走流程,董事长、财务总监、审计委员会,都要过一遍。”
林深没有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他打开东大光电的K线图。股价昨天跌停了,今天开盘到现在又跌了2个点,成交量在放大。有人在跑,不是对手在砸,是散户和机构看到报告之后自己在减仓。
鲸鱼的报告不需要是全部事实,只需要有一部分事实,再加上“合理推断”,就能把恐慌情绪点燃。
下午两点,陈新石从手机上抬起头。
“林总,又出来一篇。”他把手机递过来。
林深接过去扫了一眼。不是鲸鱼传媒。是一家叫“能见度”的行业分析自媒体,粉丝量不大,但在新能源圈子里有一定影响力。文章标题是《531新政之后,谁在裸泳?》,没有直接点龙联电力和节能科技两只票的名字,而是在公告里说,某公司的库存周转天数从70天拉长到110天,某公司的应收账款占营收比重超过了40%。
文章末尾有一行小字:“本文部分数据引自鲸鱼传媒行业数据库。”
林深把手机还给陈新石。
他站起来,往江哲办公室走,敲了敲门。
“进来。”
江哲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龙联电力的K线图。看见林深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能见度那篇看了吗?”林深坐下来。
“看了,就是鲸鱼的马甲。”江哲皱着眉继续说,“他们不敢用同一个号连发两篇针对性的报告,换个马甲,火力分散,但打的目标都是一样的。”
“龙联和节能的仓位,你打算怎么办?”林深坐下来。
“趁报告刚出来、市场还没完全发酵,先减一半。让他们砸,砸完我们在下面再接着。”
“不护盘?”
“护不住。但可以在关键价位挂买单,不是要把股价顶上去,是告诉他们,有人在下面等着。他们每砸一笔,我们就接一笔。接完之后,把单子撤了,重新挂到更低的价位。。”
林深想了想。“这个打法,需要跟张磊那边配合好。”
“我已经跟他说了。明天他把交易部的人分成两组,一组盯着龙联,一组盯着节能。挂单的价位和数量,每半小时调整一次。不能让对手摸到规律。”
林深点了点头。这个策略比硬顶更聪明,不去跟对手比谁钱多,是跟对手比谁更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