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林深到公司刚坐下，陈默的信息就来了。
“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默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见林深进来，他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K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上次联系之后一直没动静。”
陈默沉默了几秒。“他有没有说出老A是谁？”
林深说没有，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他不会把任何人的名字说出去。不是包庇，是万一K在设套呢？万一那些所谓的证据是方旭东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呢？在实锤到手之前，任何指控都是不负责任的。
“你自己有没有怀疑谁？”
林深犹豫了一下，这个犹豫很短暂。
“现在我也不确定。”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追问，这是陈默一贯的风格，不逼迫，不诱导，等你自己说，不说也不催。
“后面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沟通，如果K那边要的是钱，只要不过分，都可以答应他。”
“不过分是指什么额度？”
“一百万。”陈默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这部分我去跟老板说。”
一百万，对于拿到能指认盛远内鬼的证据来说，这个数字不算大。林深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走，陈默又说了一句。
“记住，先稳住他，不管他开什么条件，你跟我商量着来。”
“明白。”
林深走出陈默的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得不快，心里在反复掂量刚才那两个问题。
他知道K说的老A就是周远山，K在短信里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但他没有告诉陈默，他知道一旦说出来，不管有没有实锤，公司对周远山的态度都会彻底改变。
而且他自己还没想清楚，拿到证据之后，要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在周末已经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他可以把证据往陈默桌上一放，让合规流程自动运转，周远山被停职、被调查、被处理。这是最“正确”的做法，任何合规手册上都会这么写。
但周远山不是手册上的一个案例，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他投研生涯中最重要的导师之一。
从入职到现在，周远山对他几乎是倾囊相授。瑞康调研时教他投资的第四层，万国被做空时教他不光要看的准还要熬得住。大盘下跌时他想转防御板块，周远山告诉他牛熊的区别，熊市里好股票也会跌，但跌完之后会涨回来。
华友软件亏了八千多万，周远山没有一句责备，转头在宏讯的投决会上给他批了十个亿。
猪周期选标的时他在兴五丰和奥农之间拿不准，周远山用“容错优先”四个字帮他理清了思路。这些指导都是真的，那些信任和提携也是真的，没有周远山，他不可能在一年之内从研究员做到基金经理。
但泄露消息也是真的，他管理的1号基金亏了十个亿，背后的信息源头就是老A周远山，这两件事同时存在，互不抵消。
就像你的师傅把所有本事都教给了你，但同时也做了不利于你的事。换做绝大多数人，都会被卡在同一个地方——不是分不清对错，是分不清感情和原则哪个更重。你能毫不犹豫地检举一个陌生人，但当这个人是你的老师、你的引路人、你职业生涯中重要的人时，那份犹豫是人之常情。
林深暂时先把这些抛到脑后。他打开行情软件，开始看公司的持仓股。
今天已经是12月6号。兴五丰上周已经买了3个亿，张磊的节奏控制得不错，现在还剩2亿多的缺口，按目前的进度这周就能全部建完。
宏讯科技的最新股价已经来到了93块，他盯着那个数字，在心里快速算了笔账。1号基金持仓15个亿，成本48.9，盈利91%。十五亿变成了将近二十九亿，单票贡献了十三亿多的利润。从被IR拒绝调研到余保国帮忙打通关系，从被做空砸到43块到复职后加仓五个亿，从停职期间只能看着盘面干瞪眼到现在浮盈十三亿——这只票走过的每一步他都记得。
他自己在停职期间也买了五百万的宏讯。那时候大盘还在2800点以下，市场一片恐慌，论坛上全是看空的声音，他从期货账户里转了五百万出来，全部买进了宏讯，个人持仓成本46.12，最新股价93块，五百万变成了一千万出头。收益翻了一倍多，但林深觉得现在还没到卖的时候——算力赛道还在加速，定增项目投产后的业绩增量还没释放，宏讯的基本面比他买入时更强了。
汇创驱动的收益也来到了42%，这只票是周学明从头跟到尾的，从写报告到上投决会到持续跟踪，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盯的。现在收益超过了周学明当初在报告里预估的40%空间，到了该做决定的时候了。
他把周学明喊到跟前。
“汇创驱动已经超过你的目标空间了，最近跟进的怎么样，现在是出掉还是往上调估值？”
周学明翻开手里的笔记本，“跟踪报告我每周都在更新。三季度业绩符合预期，四季度订单能见度也还行。但我注意到最近有几个变化——下游客户那边，有两家原本预计四季度下单的，现在推迟到了明年一季度。上游原材料价格最近在涨，对毛利率会有一定压力。还有就是汇创的股价从建仓到现在涨了42%，主要是业绩兑现带动的，估值修复的空间已经差不多释放完了。”
他合上笔记本。“我建议出掉，后面再有涨幅，也不是我的逻辑能覆盖的了。”
林深没有反对。周学明这番话说到点子上了，不是不看好，是逻辑已经兑现完了到站就下车。剩下的涨幅就算有，也超出了当初建仓的判断框架，不是该赚的钱。
他拿起手机给张磊发了条消息：“汇创驱动，清仓。”
张磊很快回了条消息：“收到。对了，宏讯现在收益也不错了，要不要减一点？”
林深拿着手机，思索了一会儿。宏讯和汇创不一样，汇创是业绩兑现型的，到了目标价就该走。宏讯是成长驱动型的，算力赛道还在加速，定增项目投产后的业绩增量还没释放，客户没丢，订单没减，护城河没变。九十多块的股价看起来涨了不少，但如果用明年的业绩来算估值，并没有贵到需要减仓的地步。
他回了张磊一条：“宏讯先不动，再拿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