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光像是早就准备好回答这个问题，手指点在面前的一份数据表格上。
“我拉过各家门店的客流分布数据，目超过六成是在中午十一点半到下午一点之间消费的，晚上五点半到七点半占了将近三成，八点之后的客流不到一成。这些人是真正到了饭点需要吃饭的人，他们不会为了等个折扣饿到九点十点。”
他把数据表翻到下一页。“折扣的真正目的不是吸引新客，是把那些本来要倒掉的食材卖出去。哪怕七折卖，也比扔了亏得少。而且每卖出一份，就是一个活广告——人在店里坐下来，后厨在炒菜，收银台在打单，整个门店就有了人气。人气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
林深看完ppt上的标语，在心里把杨光的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这个思路的核心不是打价格战，是在品质和服务不变的前提下，用一个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消费者：小当家的菜是新鲜的，然后再用折扣机制把原本要扔掉的食材变成营收和人气。
折扣方案的数据表格做得很细，每个时间段的客流预估、折扣成本、预期拉回的人流量，每一项都有标注。杨光做事一贯是这样，不画饼，只摆数据。
但有一个问题，数据本身回答不了。
林深开口，“这个方案，能把五十家店的营收拉回到成本线吗？”
杨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资料，沉默的时间比林深预想的更长。屏幕里能听到他翻页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效果肯定会有。”他终于抬起头，“运营部做过模拟，折扣方案上线之后，客流预计能拉回来三到四成。加上‘新鲜现做’的标语同步推到门店门头，整体营业额应该能回升一截。”
他停了一下。“但能不能拉到成本线，还要继续验证。因为枫滋味那边价格更低，套餐的价格是平时的一半，这个价格我们没有匹配——也不应该匹配，他们跟我们打的是消耗战。”
消耗战，林深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小时候听爷爷讲打仗的故事，那时对面十几万装备齐整的队伍，长枪大炮堆得望不到头，可守着故土的红军拢共才一万出头，弹药粮草样样紧缺，只能靠着山林沟壑硬扛。
对方不急着猛攻，日日分批次轮番压上山头，今天轰一轮炮火，明天派小队摸哨，一点点耗着山里人的物资与体力。
“之前你说等同行有意见，现在怎么样？”林深问。
杨光翻开另一份文件。“同行那边意见确实很大，上周有好几个中小餐饮老板私下找过我，问我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还有人说想联名去行业协会投诉，但枫滋味目前火力主要集中在我们的门店和附近的餐饮店，还没到彻底发酵的程度。”
林深没有说话，他看着屏幕上杨光共享的那份数据表格，目光停在“日均亏损”那一栏上。
杨光的方案如果跑通了，也许能把营业额拉回到四千五、五千，但只要枫滋味还在旁边烧钱，这个数字就永远被压在一个很低的水平上。这是在泥潭里跟人摔跤，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你的方案继续实行。”林深开口了，“但滨海的门店，先关停一半。”
屏幕上几张脸同时变了表情。
孙彤彤最先出声，她的眉毛拧在一起，“一半？咱们好不容易才开起来的店，就这样关了？语气里全是心疼，这五十家店，每一家的装修图纸都是她带人亲手画的，从水电改造到墙面涂料到灯光色温，每一家店她都去工地盯过。现在要关掉一半，她比任何人都难以接受。
“深哥，咱们五十家店跟他一百家店打，本来就是以少打多。再关一半，那不是自己把自己打残了吗？”小虎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比平时高了好几度。他本来以为今天开会是讨论怎么反攻，没想到林深一开口就是撤退。
沈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屏幕里的林深，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就按我说的做，滨海五十家店，关停一半。这些店的员工调配到莞市和惠州的新店。我们不在滨海跟他打消耗战。”
“可是——”
林深看着屏幕上小虎的方框，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枫滋味现在做的不是餐饮，是烧钱。他有一整家上市公司在后面撑着，他可以亏。我们也可以亏吗？”
小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孙彤彤低下头，手指在卷尺上反复摩挲着，不再开口。
“收到。”杨光的声音从屏幕里传过来，很短，语气平静。
他不理解林深为什么下这个决定，关店是伤筋动骨的事，每一家店从选址到装修到开业，都是公司真金白银投进去的。但他没有问，他只是一个职业经理人，老板的命令他只管执行。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滨海门店关停一半，人员调配莞市惠州。
“杨光，关店名单你来定。关哪些店，留哪些店，看客流数据和周边枫滋味的密度定。”
杨光点了点头。
林深扫过屏幕上每一张脸，这些人的表情他都看到了，孙彤彤的不舍，小虎的不甘，沈瑶的沉默，杨光的克制。他们每一个人都为这五十家店付出过心血，现在要亲手关掉一半，他们难受，他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