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下班回到家，沈瑶已经做好了饭。两菜一汤，摆在餐桌上还冒着热气。林深换了拖鞋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沈瑶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
吃饭的时候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沈瑶夹了几次菜放到他碗里，林深埋头吃完一碗饭，又添了半碗。沈瑶看他吃得比平时快，问他中午是不是又没顾上吃饭，林深说吃了，沈瑶没再追问，只是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完饭，林深把碗筷收进厨房，沈瑶说放着她来洗。林深说我来吧，你做饭我洗碗。沈瑶没有跟他争，转身去客厅把茶几上的文件收拢，放进书房的柜子里。
林深洗完碗出来，在沙发上坐下。
沈瑶从书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腿蜷起来窝进沙发角落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一部老电影，画面在昏暗的客厅里一闪一闪的。
他脑子里还在转白天的事，陈继涛坐在茶台后面，往紫砂壶里注水，一边泡茶一边轻描淡写地说“拿八十多亿跟他干”。那个语气，跟平时讨论天气没什么两样。
林深在盛远待了两年多，跟陈继涛面对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平时公司里的大小事务，陈继涛几乎从不过问——投决会他不参加，研究员推票他不干预，连去年做空风暴最猛烈的那几天，他也只是在会议室里安安静静地听完所有人的汇报，然后拍板让周远山自查。
但这个公司里发生的每一件事，他全都知道。林深1号基金现在持仓哪些票、还有多少仓位，江哲的2号基金打到了多少仓位，赵建设的量化部能调出多少资金——这些数字他不需要翻任何文件，张口就能报出来。
这种感觉，让林深想起了周远山。周远山也是这样的，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投研部每个人的能力边界、每只票的逻辑漏洞、每个决策背后的风险敞口，他心里都有数。但陈继涛比周远山还要深一层。周远山管的是投研，陈继涛管的是整个公司。他能把权益、固收、量化三个部门捏在一起，让不同风格的投资团队在同一套体系里各自发挥。
更重要的是，他能在公司面临风险的时候坐在这张茶台后面，稳稳当当地给下面的人递一杯茶，然后告诉他们下一步该怎么走。
“想什么呢？”沈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深回过神来。“在想公司的事。”
“今天遇到什么了？”
“跟老板聊了一会儿。”林深说，“以前觉得他就是个甩手掌柜，什么事都交给下面的人干。今天才发现，公司里每一件事他心里都有数。这种感觉，跟以前的周总很像，但比周总还要厉害。”
沈瑶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小当家那边最近怎么样？”林深问。
“莞市和惠州已经开业二十家了。”沈瑶把靠枕抱在怀里，“滨海关掉的那些门店，店员大部分都安排过去了。剩下几家新店还在装修，按现在的进度，再有一个月能开到五十家。”
“你们辛苦了。”
沈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靠枕放在一边。“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了。”
林深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眉头微微皱着。“怎么了？”
“我妈今天给我打了电话。”沈瑶说，“她说家里的公司现在很困难。上游供应商天天来催款，下游客户拖着不付钱，两头一起挤。公司已经亏了好几个亿，账上的钱快撑不住了。我爸这段时间头发都白了好多，但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都是我妈私下告诉我的。我想回去看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林深把手里端着的空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又是慕容家。”
沈瑶点了点头。“我爸当初为了搭上慕容家那棵大树，非要撮合我跟慕容枫。那次两家人一起吃饭，你也知道。后来我没答应，慕容华风觉得丢了面子，生意上就开始针对我爸了。那个人表面上看是个笑呵呵的长辈，背地里手段多得很。”
林深想起沈安南在饭桌上说过的那些话“你跟瑶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人家三代人的积累，不是你一个人能比的”。那时候他觉得沈安南势利，看不起他这个从农村出来的穷小子。但他也想起沈安南后来在书房里说的那句“那块表，我收下了”。
人是复杂的，沈安南想攀慕容家这棵大树，错了吗？站在生意人的立场上，女儿嫁给慕容家，生意上就等于有了靠山。站在一个父亲的立场，他觉得那是给女儿最好的安排。
但慕容家的报复也确实是因为沈瑶选了自己——这笔账，说到底还是跟自己有关。
后来沈安南也接受了林深，过年那次去福州，他在饭桌上说“你已经完成了”，那几个字林深到现在还记得。立场不同，选择不同，不能说他做得对或者不对。
有一点林深很清楚，沈安南是沈瑶的父亲，沈瑶想回去帮帮他，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你先回去看看吧。”林深说，“小当家这边有杨光盯着，等过段时间我去福州找你。”
沈瑶看着他。“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当初我爸对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现在他遇到麻烦了，我还要回去帮他。”
林深说，“不管你爸对我怎么样，他是你爸。你现在想回去帮他，我怎么能拦着呢 。而且你爸后来对我态度也好了很多。”
“好。”
林深伸手把茶几上那个空杯子拿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一杯递给沈瑶，一杯自己端着在沙发上重新坐下。
窗外雁栖湖的夜色安静地铺展开，对岸的灯火也慢慢一盏一盏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