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东京千代田区，野川证券总部。
冈部健田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已经排好版的报告，标题简洁有力——《中国光刻胶产业的现实与预期差：以东大光电为例》。
报告的扉页上印着野川证券的标志，这份报告从动笔到定稿花了一个多月。冈部对措辞的要求近乎苛刻——不能用情绪化的形容词，不能给人留下“恶意唱空”的口实，每一个结论都必须有公开数据或产业规律作为支撑。
他翻到核心论点那一页，又读了一遍。
“市场对东大光电光刻胶业务的进展速度和商业化前景存在系统性高估。日本光刻胶企业用五十年积累的产业生态和技术壁垒，不可能被一家成立仅数年的中国公司在短期内突破。当前股价已经严重透支了未来多年的乐观预期。”
措辞很克制，但每一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报告的主体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讲配方积累的代际差距：JSR和toK几十年积累了上千套定制配方，一套成熟配方的迭代周期往往超过十五年，而东大光电的光刻胶团队成立只有几年，配方库目前只有几十套。
第二部分讲供应链的卡脖子风险：光敏剂完全依赖日本进口，核心树脂自给率只有六成。第三部分讲产业生态的系统性缺失：日本拥有完整的产业链配套，中国国内所有高端配套原料都依赖进口。第四部分讲量产工艺的陡峭学习曲线：从实验室到百升级量产不是简单的等比放大，日本企业在量产工艺上摸索了几十年。
报告最后给出了估值重估的敏感性分析，假设光刻胶量产时间推迟到2025年、毛利率只有日本同行的一半、市场份额只有预期的三分之一。
冈部把报告翻到最后，那里有一行备注：本报告仅供参考，不构成公开投资建议。
他关掉文档，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李容阙的号码。
“报告周日早上发。”
电话那头李容阙应了一声。“张春杰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周一开盘配合报告一起动手。”
冈部没有多说，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窗外是东京璀璨的夜景，皇居的森林在灯海中像一块墨绿色的孤岛。
周日早上七点，野川证券的看空报告准时发布在机构官网平台上。不到十五分钟，消息就传到了国内。几家财经媒体的编辑显然在周末也盯着外盘动态，野川的报告刚一出街，快讯就弹了出来。
“野川证券发布研报：东大光电光刻胶业务存在重大不确定性，当前估值已透支多年预期。”
转载的速度比预想的还快，先是几个头部财经App在首页置顶了这条消息，紧接着微博上的财经大V开始转发，再然后各大股票论坛的东大光电板块直接炸了锅。
论坛里的反应五花八门，吵成一团。
有人拍桌子骂。“小鬼子就是看不得我们好！我们自己能造光刻胶了，他们垄断地位不保，当然要唱空！”
也有人冷静分析“野川在半导体材料这个领域研究了三十年，他们的判断还是有分量的。日本企业几十年的技术积累，确实不是我们几年就能追上的。这份报告里提到的配方库差距、供应链依赖、量产工艺的难度，每一条都不是随便乱说的。”
还有人拿最近的盘面走势来佐证“上周五主力都在拉高出货了，东大的股价本来就是泡沫，这份报告只是把泡沫捅破了而已。”
也有人保持怀疑，“野川是不是跟空头勾结？正好在股价高位出这种报告，时点也太巧了。上周突破前高的时候不出，偏偏在周末出？”
“勾结又怎样？人家说的是事实。你去翻翻JSR的年报，人家做光刻胶做了多少年？东大光电的光刻胶团队才成立几年？差距摆在那里，不是喊几句国产替代就能抹平的。”
论坛里的帖子几分钟就刷一页，多空双方的情绪都被这份报告点燃了。有人贴出东大光电的K线图，说这就是主力提前知道消息在跑路。有人反驳说上周五明明是收涨四个点，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没过多久，几家财经媒体也跟进了深度解读。有的标题写得很克制，“野川证券发布东大光电研报：光刻胶业务前景审慎”，有的则直接用了更吸睛的措辞，“日本顶级券商唱空东大光电：光刻胶量产遥遥无期”。
报道里把野川报告的核心论点逐条翻译过来，还补充了东大光电近期股价走势图，标注了从底部到高点的涨幅，暗示股价已经透支了基本面。
一时间，东大光电成了整个财经圈的焦点。
而此时，林深对这些喧嚣全然不知。
他在水岸小区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已经改了几次的公开课演讲提纲，电脑屏幕上是整理好的ppt初稿，每一页的标题、数据、案例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从上次跟陶昌明确定了公开课的时间之后，他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来做这份材料。白天要盯盘、看持仓的跟进报告、开投决会，只有晚上回到家，才能在书房里安安静静地琢磨这些内容。
他正在检查最后一页总结的措辞，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江哲发来一条消息，“野川发看空报告了，东大光电，目标直指光刻胶业务。”后面附了一个链接。
林深放下笔，点开链接。
报道里把野川报告的核心论点逐条列了出来，配方积累的代际差距、供应链的卡脖子风险、产业生态的系统性缺失、量产工艺的学习曲线。每一条都和他上次在路演座谈会上听冈部三连问时的逻辑如出一辙。
他把报道从头到尾看完，又点开论坛扫了几页。论坛里已经吵翻了天，多空双方的情绪都被这份报告点燃林深翻了几页就关掉了。论坛里的争论从来不是决定股价走向的核心变量，真正的博弈在下周一的盘面上。
他给江哲回了一条消息。
“在预料之中，现在报告出来了，逻辑和他那次问的问题差不多。”
江哲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周一估计盘面上又不太平，日本在半导体这个领域的权威性摆在那里，这份报告对市场情绪的影响不会小。”他紧跟着又发了一条，“要不跟陶院长说公开课先延期？”
林深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犹豫太久，上一次华曜证券的反向路演，他因为路演团的合规要求不得不推迟公开课的时间。后来改成每季度一次的系列讲座，6月15号，已经是延期之后的时间了。
“上回去反向路演已经延过一次了，这次不能再推。”他打字回复，“我已经跟量化部沟通好了，周一如果对面再砸，量化部的子弹上。”
江哲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行，周一的仗我们来打，你在学校安心讲课
林深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知道周一意味着什么，野川的报告会在开盘前被市场充分消化，恐慌情绪会集中爆发。这份报告就是对面发动总攻的信号弹。配合媒体舆论和散户恐慌，一轮集中砸盘几乎是必然的。
但盛远这边也已经准备好了，1号基金的二十亿和2号基金的二十五亿已经在周五打进去了，量化部的三十亿随时可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