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哲关于科创板的问题告一段落，露台上安静了片刻。湖面上有游艇缓缓驶过，桅杆上的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棕榈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深端着酒杯，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开口问道：“陈总，刚才您说科创板长期看好但短期要谨慎，这个逻辑我能理解。但我最近一直在想另一个问题——海外地缘冲突这么乱。我们1号基金好几只持仓股都涉及外贸和跨境供应链，您怎么看当下全球整体的地缘局势？后续仓位配置，该怎么跟着地缘风险调整？”
这个问题一出来，露台上的气氛明显变了几分。
刚才聊科创板的时候，众人虽然认真，但整体还是轻松的。地缘局势不一样，那是真正不可控的外部变量。
老张剥坚果的动作停住，把坚果壳放在茶几上，抬头看向陈继涛。他在固收领域做了十几年，债券市场对地缘风险的敏感度比股市更高。赵建设难得地没有插话，表情也认真了几分。量化部的模型可以算概率、算胜率、算盈亏比，但地缘冲突这种变量从来不在任何模型的参数范围内。
陈继涛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慢慢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目光落在湖面上那片被晚风揉碎的灯火上，像是在想一个很旧的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反复称量之后才放出来。
“说到全球局势，我想起《三国演义》开篇那句老话——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他停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放在眼下看，就是最好的印证。中东常年四分五裂，多方势力撕扯，能源通道变数不断。南亚两个拥核国家边境冲突持续了大半年，随时可能扩大。东欧那边，对峙越来越紧绷。”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列举具体的数据和新闻标题，只是把全球几大热点区域逐层梳理了一遍，每一条都点到即止。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个他观察了很久、但很少有机会在公开场合讲出来的判断。
“旧有的全球规则正在被打破——退群毁约、单边制裁，二战后建立起来的国际秩序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松动。放眼全球，老秩序松动、区域战火遍地，正是‘分’的阶段。”
湖面上又有一艘游艇缓缓驶过，引擎声很低，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陈继涛的目光跟着那艘游艇移动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落在围坐的众人身上。
“战争、动荡、地缘冲突摆在眼前，毫无疑问会带来苦难。生灵流离、贸易中断、资产暴跌。不管实体产业还是我们做投资的，可能都会被突如其来的地缘黑天鹅重创。这一点不用回避，也回避不了。”
刘志远微微点头，他在风控岗位上做了十几年，见过太多被地缘风险击穿的案例。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的时候，他朋友公司重仓的一只俄罗斯概念股几天之内跌了将近五成，根本来不及止损。
陈继涛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这个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一些，但他的目光比之前更专注了。
“但——不能只盯着苦难看。”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等湖面上那阵风停下来。
“人类历史往复，大大小小的战乱、变局，最终永远在重塑格局。战乱会推倒老旧僵化的政权体系，倒逼出新的治理制度。人口迁徙、文明碰撞，又会催生融合的新文化、新商业模式、新贸易规则。旧秩序打碎，才有新规则落地的空间。”
他的语速开始加快，但依然很稳，像是在梳理一个早已成型的逻辑框架。
“欧洲一战二战之后重塑了现代福利、贸易体系。中东常年动荡，反倒倒逼各国加速能源多元化布局——沙特在拼命推‘2030愿景’，阿联酋在搞新能源和数字经济转型，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光靠石油活不了几代人，人永远比困境韧性更强。”
“每次动荡过后，全行业全国家都会被迫总结教训，搭建对冲风险的办法。”
他看向林深，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就拿我们做投资举例，正是因为中东战乱、印巴冲突反复，我们才学会了分散能源仓位、规避高地缘国家的外贸产业链、建立地缘风险尽调清单。这些经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是一次次被市场教育之后被迫长出来的本事。”
他停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语气比刚才又缓了几分。
“所以回到林深刚才的问题——后续配置资产该怎么跟着地缘风险调整。首先要承认一个事实：我们不可能预测地缘冲突。谁能提前预测哪两国的关系会崩溃？预测不了。所以我们的策略不是去赌地缘风险的涨跌，而是确保持仓里有足够的‘抗脆弱性’——即使某个区域出事，整体组合也不会被击穿。”
江哲听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他自己的投资风格就是先求不败再求胜，仓位管理、行业分散、止损纪律，都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但他从来没有用“抗脆弱性”这个词来概括过。
“其次，要学会用长期视角对冲短期恐慌。地缘冲突对市场的冲击，从来都是短期剧烈、长期钝化。年初印巴克什米尔冲突升级的时候，市场跌了几个点？不到两周就全部收回来了。2014年克里米亚危机，全球市场震荡了不到一个月。为什么？因为冲突本身不会改变企业的核心竞争力，也不会改变产业升级的趋势。真正的好公司，地缘冲突只会让它的股价短暂打折，不会让它变得一文不值。”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陈继涛语气比刚才更重了几分。
“在‘分’的趋势里找‘合’的信号，全球老秩序在松动，但新的秩序也在萌芽。英国脱欧，欧盟内部在加速整合财政和防务体系。美国退群，中导条约摇摇欲坠，但新的框架迟早会重新建立。中东战乱不断，但区域内的经济合作也在悄然推进。分和合，从来不是二选一，它们同时发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人类的适应能力、重建效率、优化规则的速度，终究远超动荡带来的创伤。”陈继涛把酒杯放在茶几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苦难是阵痛，洗牌之后一定会迎来新一轮的稳定与发展，这就是分合轮回。”
露台上安静了下来，湖风吹过棕榈叶的沙沙声从露台下方传上来，远处游艇的桅灯已经消失在对岸别墅的灯火里。
陈继涛靠在沙发背上，拿起酒杯，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杯壁，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这些话，平时在公司里没机会讲——太长了，也没人问。”他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但更多的是松弛，“今天喝了点酒，多说几句。你们听听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