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经历过太多次错过了，在城中村的时候，连三餐都困难的时候，亲自把心爱的女人送走，被房东堵门口催交房租，你手里没有钱的时候，什么都是错的。
后来进了盛远，慢慢开始赚钱，但错过的东西还是不少。有些票是因为研究不够深，没敢下手。有些票是因为看对了方向，却等不到合适的时机。还有一些，就是因为制度和规则的约束，只能站在边上看着。
尚步这一只，是他已经很接近“看清楚”的。
林深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尚步集团的K线图还挂在页面上，他盯着那条线，开始在心里推演新媒体赛道的整条链路。
17年的时候，两大短视频平台基本成型，用户规模开始高速增长，一个用算法做推荐的短视频产品改变了内容分发的方式。18年，短视频正式成为流量中心，平台全面开放商业化，与此同时，平台开始试水直播，把短视频吸引来的流量往直播间里导。
今年初，头部主播开始持续破圈。一个主播一场直播能卖几千万的货，一个人抵得上一个大型卖场的销售额。这些人靠的不再是单纯的娱乐内容，而是把直播间变成了一个交易场。短视频把人引过来，直播把人留住，然后完成交易。这条链路，已经在部分头部主播身上跑通了。
林深记得很清楚，他之前跟沈瑶说起过，一两百人的电商带货团队，一年的利润可能比一家上万人的上市公司还高。
这不只是几个主播在赚钱，这是一条全新的赛道，是一个还没有被传统行业真正看见的新经济增长点。
未来的网红经济，增速肯定会远超传统经济的增长。
林深把这段话在心里说了一遍，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他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两个字：尚步。
写完之后他没有继续往下写，而是把笔放下了。
如果他的推演是对的，尚步集团绝对不能在11块这个位置被错过。等市场把网红经济这四个字和云启传媒联系起来，等那些互动平台上的投资者开始连珠炮似地追问直播、网红、明星合作，股价就不会再趴在这里了。
盛远可以错过这只票，投决会的制度就是用来过滤不确定性的，它过滤尚步的同时，也过滤掉了风险和不确定性。作为基金，这不是错。
但他自己呢。
林深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点了几下。
尚步投决会没过，盛远就要错过这只票了。那自己，能不能买？
在为基金说话，还是在为你自己的账户说话？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不管怎么回答，都像是狡辩。
所以他的第一直觉很简单，也很快：不行。他先想的是监管层面。
严格来说，监管从来没有规定从业人员不能炒股。公募基金是明确禁止的，券商管得也严，但私募这一块，给规则留了空间。
你可以买，可以用自己的钱买，但前提是不能利用未公开信息交易，不能利益输送，不能损害基金投资人的利益。这三条红线，林深记得很清楚。
他把自己想做的这件事一条一条往上套。
有没有涉及上市公司未公开的信息？没有。尚步集团是上市公司，所有信息都是公开渠道可以查到的。他去调研，余月莲给的每一句话都在合规尺度内，他自己从那些话里读出来的东西，是他自己的判断，不是谁偷偷塞给他的内幕。如果这都算未公开信息，那整个行业的研究员都不用做调研了。
有没有利益输送？那更扯不上。
云启传媒的老板他见都没见过，尚步的高管他除了余月莲谁都不认识，如果他买尚步，是因为他觉得这只票有价值，不是因为谁给了他好处，也不是因为他要给谁好处。这笔交易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和他的判断。
会不会损害基金投资人的利益？不会。尚步集团投决会已经否了，基金一分钱都不会投进去，亏了赚了都跟投资人没有任何关系。投资人不会因为这笔交易少赚一分钱，也不会因为这笔交易多亏一分钱。
这三条红线，没有一条被踩到。
但林深也知道，监管归监管，公司层面的合规又是另一码事。他把尚步和自己之前买过的两只票放在一起比较了一下。
深算和华微，那两次都是他个人先看好，自己先买了底仓，然后觉得对公司有价值，才把股票推上投决会的。
先有个人判断，再有公司决策，顺序上站得住脚。而且他两次都主动跟合规部做了申报，陈默知道他买了，也没有找他麻烦，因为他的个人利益和公司利益是同向的，没有冲突。他买深算的时候，还是个没人注意的小研究员，那点小仓位，在盛远的池子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但尚步不一样。尚步是先上了投决会，被否决了，他再要买，顺序就反过来了。一个基金经理，在自己管理的基金否决了一只票之后，转手用个人的钱去买这只票，放在任何一家私募里，合规部都不可能认为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想起之前几次自己的个人交易被拿出来说事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研究员，几百万的仓位，别人就算有意见，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句，“这个研究员自己买了先上车”之类的话。后来也没闹大，因为研究员个人买股票，在盛远这样规模的私募里，说到底是小事。
研究员做的是研究，最终拍板的是投决会，个人交易对基金决策的干扰很小。没人在乎一个小研究员拿自己的钱买了什么，就像没人在乎楼下便利店的老板今天进货进了什么。
但他现在是基金经理了。
他手里管着五十亿的盘子，他的一句话能影响投决会的风向，他的态度能决定一只票能不能上会。
投决会上他举手说同意，下面的人会怎么看？研究员会怎么想？江哲会怎么想？如果这件事传出去，“林深在投决会上同意买入尚步，投决会否决之后他自己买了”，那就变成了一个能让他百口莫辩的故事。
再往前推一步，别人会问：他当时在投决会上主张买入，会不会一早就在盘算，这只票他自己也要进场？林深心里很清楚，这件事在盛远的体系里就是“不能做”。他甚至能想象出陈默听到这件事时的表情。
那个从黄色便签纸时代就一直在背后盯着他的人，那个在他被停职时说过“规矩就是规矩”的人，如果知道林深做了这件事，估计什么都不会说，只会安静地把处理报告放在他桌上。
但这个“不行”的角度一出来，他心底的那股不甘反而更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