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安南就搭飞机回了上海。林深开车送他到航站楼,临进安检,沈安南回头拍了拍他的肩,只说了句好好待瑶瑶,便提着箱子走了。
小虎和王丽娟这边,林深特批了半个月的假。知味七家店已经铺开,暂时没有新动作,两个人忙了整整一年,也该歇一歇。可小虎是闲不住的人,在滨海只玩了两三天就浑身不得劲,天天发消息问林深有没有事干。到第四天,他跟王丽娟一合计,也买了回上海的票。
去意已定之后,后面的日子,林深自己这边反倒更忙了。
他把剩下的时间一大半都砸在了团队上。以前开会是他听别人讲,现在是他讲给别人听。每周固定几次,两个小组的人凑到研究部的小会议室里,他站在白板前,一讲就是一下午。
讲的东西很杂,又都绕着同一个核心打转。
他讲他的价值投机体系,怎么先算清楚一家公司到底值多少钱,再去看市场给不给这个价;讲怎么拆一家公司,从收入结构到成本、到现金流、到管理层的每一句话;讲他盯着持仓票的时候,怎么从盘口的挂单、撤单、成交密度里,读出那些藏在K线后面的手。
这些本来是他一个人闷头琢磨了多年的东西,如今一样一样倒出来。
研究员们每次都带着笔记本电脑,一边听他讲,一边还要分神瞄一眼自己屏幕上票的行情。林深不介意,他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眼睛可以分,脑子不能分。讲到关键处,他会停下来,问一句这里有没有问题。
刚开始没人敢接。后来熟了,问题就多了。
有人问,一只票财报好看,但盘口天天有压单,到底是洗盘还是出货。林深不急着给结论,反问他:压单挂出来之后,下面的承接是主动还是被动?换手是放量还是缩量?主力要是真想走,不会给你留这么多时间去琢磨。
那人想了想,说懂了。
也有人问,公司拆分做到哪一步才算够。林深说,拆到你闭上眼睛,能把这家公司未来三个季度每个季度的钱从哪来、花到哪去、可能断在哪,都说得清楚,就够了。
这样的问答,常常从下午一直拖到晚上七八点,谁都不觉得累。研究员们私下说,这一段时间学到的东西,比过去一两年都多。
林深听得见这些议论,没接话。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赶——等这批人能独当一面,他才能走得踏实。
10月13号,周五。
下午收盘后,林深拿着自己的交易记录去了合规部。以前他的短线交易都在系统里申报,填个表、传个附件就完事。后来操作的票越来越多,陈默专门找他谈过一次,说基金经理这个层面,还是到办公室来,当面核。林深应了。陈默说得没错,一周就那么一次,半个小时,空不出来是假的。
陈默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林深进去的时候,陈默正对着屏幕,一笔一笔翻他的申报单。
陈默头也没抬。
林深没坐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径直走到靠窗的茶台边,自己动手烧水。这间办公室他来过很多次,东西摆在哪都熟。
陈总,最近又换好茶叶了。他掀开茶罐看了一眼。
陈默笑了一声:从老板那儿薅来的,他放着一堆喝不过来,我替他消化消化。
林深没客气,捏了一小撮投进壶里。水开后烫杯、洗茶、出汤,动作不紧不慢。
陈默那边翻完一页,才抬起头看他一眼:最近赚得不少。
还行。林深把茶杯推过去,跟尚步比,差远了。
陈默端起杯子,没急着喝:那也是。尚步一笔能顶一年。不过杠杆上去了,风险也跟着上去了,那阵子你也是真敢。
林深没接这个话。尚步的事,他心里翻过去过很多遍了,赚了多少、被罚了多少、外面骂了多少,都已经是过去式。
他起身走到门口,把办公室门轻轻带上,又落了锁。
陈默抬起头,看他的眼神变了变。
陈总,林深坐回茶台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尚步这件事,我总觉得透着点不对劲。
哪不对劲?
当时有家小财经媒体写,说尚步在盛远上了投决会。林深看着茶杯里浮起的白气,调研的事外面知道不稀奇,车往那一停,人都看得见。可投决会是我们内部的东西,什么票上过会、什么时候上的,外面是怎么知道的?
陈默没说话,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他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放在一边。
你是怀疑,他顿了顿,改口道,公司还有人往外递消息。
林深点头。
陈默把签字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又一下,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你要查吗?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要不要查。
陈默没催他,只是靠回椅子里,目光落在面前那盏茶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不查,比查了更好。
林深没接话,陈默的这句话,让他脑子里一下就拐到了周远山身上。
林深到现在都记得查出周远山那天的情形。证据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扒出来的——U盘里的文件、对的上的时间线、压净值的那些单子,最后串成一条完整的线,指向那个他最不想指的人。
是他亲手把周远山查出来的,也是他,让周远山离开了盛远。
可现在轮到自己站在这个位置,林深才明白,这话的分量远没有当时听来那么轻。
查,查出来了,然后呢?是再揪出一个人,再走一遍周远山的老路,还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之后,看着它烧成一片?
那时候他觉得,真相摆在那儿,错就是错,没什么可犹豫的。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反而常常想起周远山。
陈默也不急,就那么等着。
林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的涩味比刚才重了些。
他忽然想起周远山走的那天,公司里静得出奇,没人送,也没人议论。
想起他教自己算过的那些数据,想起那句那你还慌什么,想起他把一个连证都没有的助理,一步步扶到今天这个位子上。
周远山离开了盛远,真的好吗?
林深问过自己很多次,答不上来。
照理说,账该一笔算清。十九个亿是十九个亿,泄密是泄密,证据是他自己亲手拿到的,这没什么好辩。
可人心里那杆秤,偏偏不是这么称的。
一边是证据、是窟窿、是那些被泄露出去的信息压下来的分量。另一边,是情分,是那些年的教诲,是那个他曾经最信任、也最不愿送走的人。
他以为自己能把这两样东西分开,能把那杆秤端平。
可有些时候,秤砣不听他的。它就那么一点一点,往情分那一边滑过去,拦都拦不住。
林深把杯子放回茶盘。
陈总,他抬起头,这件事,先搁着吧。
陈默看着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说。他只是把那根笔捡起来,重新插回笔筒,动作很慢。
搁着可以。陈默说,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有些东西,你不查,它也不会自己消停。
林深点头。
两人都不再说话。办公室里只剩下烧水壶里咕嘟咕嘟的轻响,一声接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地熬。
临走的时候,林深在门口停了停。
陈总,谢了。
陈默摆摆手,没抬头。
林深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比屋里亮得多,白晃晃的,照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一路走回研究部,经过工位的时候,石智勇正低着头改报告,周学明戴着耳机在看K线,谁也没注意他。
他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还留着下午收盘的那几根K线。
尚步的事,搁下了。但他知道,那根弦还在那儿绷着,不知道哪天,就会被谁轻轻一拨。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金融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没有急着走,就这么坐了一会儿,把今天陈默说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有些账,算得清。有些账,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