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把昨天矿区的画面翻出来——堆场满库，选厂提前一个季度满产，出车多三成。矿区的总工，说起提前一个季度底气十足。
可到了总部，隆达这种刚果金的世界级高品位铜矿、塞北这种明年就要投产的项目，落到管理层嘴里，就剩一句按计划推进。
一个世界级的铜矿，一个核心增量，在管理层这里，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
林深没有戳破，继续往下。
“王总，我再问一个定位上的问题。”他说，“从集团战略角度，未来五年，景金更愿意被市场看作一家黄金公司，还是一家铜公司？”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直接，王副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明显想了一下，才开口。
“黄金是我们的基本盘，铜是增长点。”他说，“这个定位，短期内不会变。”
林深听完，心里已经清楚了大半。
黄金是基本盘，铜是增长点。这就是管理层对外的口径，他们不想改变市场对景金的黄金标签。
可昨天矿区的现实，却清清楚楚地告诉他——铜，才是这家公司未来真正的弹性所在。
这个口径差，就是他要找的预期差。
他把话题转到昨天矿区看到的产能上。
王总，我昨天去了北大山。林深说，矿区那边说，选厂技改之后，满产时间比年初规划提前了。集团这边的规划，是什么时候满产？现在实际进度怎么样？
王副总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答得滴水不漏。
北大山的选厂，进度确实比预期好。技改之后，满产的时间，会比年初规划提前一些。
林深在心里暗暗记下，王副总说的是提前一些，没给具体时间。而昨天矿区总工说的，是提前一个季度。
一个是模糊的，一个是具体的一个季度。
林深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换了个角度。
北大山的扩产，是集团统一规划，还是矿区自主推进？
王副总合上材料，说：大的扩产，都是集团统一规划。矿区那边，主要是执行。
林深点点头。
统一规划，那总部就一定知道提前的幅度。知道，却只说，不肯把一个季度摊出来。
这中间，藏着一层刻意的模糊。
总部和矿区的口径，其实是一致的——都承认满产提前了。差别只在，一线的人把数字摊在桌面上，管理层却把它收进了两个字后面。
要么，是总部不想让市场太早知道这个提前量；要么，是管理层自己，对铜的这份，还没准备好怎么对外讲。
不管是哪种，都指向同一件事——这家公司铜的产能释放，比它对外讲的，要快。
陈新石在桌子下面，用脚轻轻碰了碰林深。林深知道他的意思——总部和矿区，两个口径。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陈新石先别说话。
他把话题又往前推了一步，看向王副总。
王总，我对铜的长期逻辑很感兴趣。他说，集团对铜的长期供需缺口，怎么看？未来几年，铜价在什么区间，景金的铜业务能保持比较好的利润？
这一次，王副总没有马上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要借着这个动作想词。
铜价短期有波动，但长期我们看好。他说，具体到供需缺口……这个，李总那边可能更熟。
他把问题推给了海外事业部的李总。
李总把手里的笔放下，坐直了一些，接过话头，说得也不算深。
全球铜矿的资本开支，这几年确实不足，供给端是紧的。需求端，新能源这一块，用铜量在往上走。长期看，铜的基本面是好的。
林深听出来了，这些话，是方向对的，但都停在场面话的层面。没有具体的数据，没有成本曲线的分析，没有对缺口量级的判断。
对比昨天矿区那位总工——人家能一口说出行业前四分之一成本全行业半数矿企亏损我们还能赚钱。
一线的总工，比总部的副总，更懂铜。
这个反差，林深看得清清楚楚。
他接着问李总。
那景金的铜矿，在全球成本曲线上的位置，大概在什么分位？
李总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王副总一眼，才开口。
这个……我们北大山的成本，在国内算是有竞争力的。具体分位，我让业务部门回头整理个数据给您。
林深点了点头，他把话题引到了海外。
李总，景金的海外资产，在巴新、刚果金、塞尔维亚都有布局。林深说，集团怎么评估这些地区的政策风险？有没有应对预案？
他刻意没有直接提巴洋金矿。
李总沉默了一瞬，才慢慢开口。他答得谨慎，但不回避。
海外资产的风险管理，我们有一套完整的体系。每个地区，都有专门的团队在跟，政策风险是可控的。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比之前更收敛。
巴新那边的情况，我们一直在跟进。有进展，会第一时间按规矩公告。
林深听出了这句话的分寸——李总没有否认，也没有展开，只是把巴洋金矿复产这个话题，用一句标准的按规矩公告给兜住了。
停产是公开信息，可以提；但复产的进展，还没到能说的时候。
林深没有点破，只是把这个信息收进了心里。
最后，他把目光转向夏倩文。
夏总，最后一个问题。林深说，你觉得市场现在对景金的估值，主要反映了黄金的利润，还是铜的增量？
夏倩文笑了笑，答得倒是实诚。
坦率讲，市场现在主要还是看黄金。她说，铜这块的增量，市场还没有充分认知到。
林深点点头。
那如果铜价未来两年维持在当前水平，景金的铜业务利润，能到什么量级？
夏倩文说：这个具体数字，得看产能释放的情况。但我们有信心，铜的利润占比，会越来越高。
林深没有追问具体数字。因为他知道，连管理层自己，都未必算得清铜的未来利润能到多少。
而这，就是最大的机会。
座谈结束，林深起身，跟王副总、李总、夏倩文一一握手。
感谢各位的招待。林深说，这趟行程，信息量很大。
林总客气了，欢迎你再来景金。夏倩文笑着说。
出了总部大楼，林深站在台阶上，吹了会儿海风。
陈新石跟上来，低声问了一句：林总，总部这口径，跟矿区，对不上啊。
林深笑了一下。
对不上，就对了。
矿区的堆场，是满的；选厂的机器，是提前一个季度在跑的；采场的车，是多出了三成的；矿区座谈里那句行业前四分之一成本，是真金白银的底气。
总部的沙盘，对上了；矿石标本，对上了；海外项目的进度，对上了。
可总部的口径，还是黄金为主、铜是增长点；总部的规划，还是按计划推进；总部对铜的成本分位，还要回头整理。
连管理层自己，都还没把铜当回事。隆达这种刚果金的世界级铜矿，塞北这种明年投产的项目，落到他们嘴里，也就一句按计划推进。
市场按黄金给景金估值，铜的增量，还没被定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