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承认,但他这一年做的一件件事,就是把这句话承认下来。去年他亏掉的那六十多亿,不是因为钱不够,也不是因为手下不行,是因为他看错了。
他看错了,而林深看对了。
现在景金这只票摆在桌上,他再一次发现林深还是看对了。
同一个位置,第二次看对。
那他为什么还要做空?
他把雪茄盒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角,打开。
他做空,不是因为他看空,是因为这是他的活法。他是靠信息、靠资源、靠资本运作赚钱的人。别人不知道的事他先知道,别人的持仓他摸得出来,别人扛不住的时候他能组织出三十亿、五十亿压上去。这条路他走了这么多年,走得好到圈子里一提做空就得提他。
去年那一战之后圈子里有人说张春杰废了,他也不解释。
但他不是废了,是不得不改变,变得谨小慎微。六十多亿没了,能调动的钱从几十亿掉到了十多亿。
为了做景金这半个月他一家一家谈,把五十亿又凑了起来。谈的时候他才知道,你能给他们赚钱的时候,他们求爷爷告奶奶都想投你,你亏钱的时候,他们走得比谁都快。
当初他做空盛远,是因为恨陈继涛。那笔账他记了二十年。去年他做空东大光电,是因为惯性,也因为自负,还想借这一把搭上野川那条线。
东大光电只是投名状,投名状要写得漂亮,所以他越加越大,从五十亿加到七十亿,最后融券后空单加到一百亿。
两次都有理由。
这次他找不出来。
而且还有一件事像根刺一样扎在那儿。
十月底,盛远在景金上明牌进场,龙虎榜上两个机构专用席位摆在那儿,席位都没藏。
他觉得,林深这种打法,根本就是摆出来一副“不怕你看”的姿态。
今天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二十亿的仓位,放在景金那样的成交上,是藏得住的。盛远做仓的手艺他去年领教过,那批人能把一笔一亿的单子拆到看不出来,盘中挂单永远不挂满,冰山的参数一天调三次。他们要是想藏这二十亿,是可以藏得住的。
所以他们不是藏不住。他们是故意让你看见的。
一个故意让你看见的人,是想让你干什么?
是想让你进去。
这是请君入瓮。
今天他把这件事想到底了,反而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不是怕输。输这个字,做空的生涯里,输过好几次回,最惨那回倒欠券商八九个亿,他都没想过不干。他不是怕输钱,也不是怕那些背后出钱的金主再亏了钱以后骂他。
他今天真正怕的,是另一件事。
自己明明已经承认了对面的判断,他刚刚坐在这把椅子上,一条一条把景金的供给、需求、库存过了一遍,过了半小时,得出的结论是“这只是没有洞”。
他知道林深是对的,他也知道铜这笔账是对的。
那他这五十亿砸下去,是在干什么?
是在拿自己的钱,去证明对面是对的。
砸进去,跌了,那不叫赢,那只能说明短期情绪到位。涨了,那也不叫输,那说明他本来就看错了,早就知道要涨。不管怎么走,他这笔钱最后换回来的东西,只有一样,一次他明知道要输的失利。
那是一个蠢货才会做的事。
那根雪茄在他指间转了半圈,烟叶有点干,是去年放进来的,他一直没舍得抽。
过去这么多年,他一直很清楚自己在和什么打交道。
他这一路靠的是三样东西,信息、资源、资本。信息让他比别人早知道半步,资源让他能调得动别人调不动的钱,资本让他能把一个判断放大成一场行情。他用这三样东西赢过很多次,赢得干净利落。
但林深是靠另外几样。靠算,靠跑,靠市场的认知和对风险的敬畏。他从一份报表里算出一家公司的毛病,从厂区里的轮胎印、仓库里积灰的厚度、钢瓶标签上的“出货日期”,就能看出一家公司行不行,这些都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k线能得出的。
过去这么多年,他那三样东西一直很有效。信息比研究快,资源比研究狠,资本比研究重,这是行业里公开的秘密。
可今天他坐在这里,第一次冒出来一个念头:在同一张牌桌上,筹码好像并不是最重要的,钱能让一个人在牌桌上坐得更久。
看懂牌,是另一回事。
他刚刚还漏算了一样东西。
他手上真正最重的那块筹码,不是这五十亿。
是那十几个还肯把钱交给他的人。
而这一块筹码,只有一个保法—— 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他点开灵晔交易群的聊天窗口,群里此时还是安静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上午九点十七分发的持仓汇总,发完之后就没人说话。
那十几个人在等,他们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打,但他们知道张春杰这两个星期把资金和券源都备齐了,知道他一早上都在这张图前面坐着。他们跟了他这么多年年,知道他出手之前从来不多说话。
张春杰这两年在他们面前没露过怯,去年穿仓那阵子,他把人叫齐了,只说了一句“账我来背,事我们接着做”。
现在他却要把对话框这两个字删掉。
他把光标移回去,按住退格键。“开打”两个字,被他在输入框清除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秒,然后重新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不打了。”
群里几乎是他松手的后一秒就回了消息,是交易主管。
“?”
那一个问号底下,压着五十亿、好几家券源、半个多月的准备,还有十几个人今天一早上没说出口的活。
张春杰看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他想着这五十亿是怎么凑起来的,半个月,他跑了多少家,说了多少话。有一家是去年穿仓之后唯一没撤的,那个老板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春杰,我信你”。还有两家,是他把灵晔的老底都押上去才谈下来的。
这些人不是冲着他过去的战绩来的,是冲着他说的那句“这次有把握”。
他心里明白,明知道对面的判断是对的,如果今天他按下去,打进去,输了,他要挨个打回去,把刚才那些话再反过来讲一遍。他讲的每一句话,都要被人重新掂量一遍。
如果他现在收手,他也要挨个打回去,也要解释。
但解释的内容不一样——他现在可以说“我发现判断有问题,所以没打”。那些人可能会失望,会骂他,但至少知道他还是清醒的。
等输了再说“我看错了,钱没了”,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就永远变了。
他靠判断吃了二十年的饭,钱没了可以再赚,要是信用也彻底没了,他这个人在这个圈子里,就没有下一个五十亿了。
一个解释了,人还在。一个解释了,人就散了。
他给交易群又发了一条:“全部撤了,灵晔退出这次建仓。”
那根罗密欧还夹在他的指间,一直没点,他把它放回雪茄盒,盖上盒盖推回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