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盘的钟声在交易部里散开之后,键盘声一点点稀了下去。林深没急着走。他把最近一周自己名下账户的成交明细调出来,一条一条核对了一遍,又点开期货软件,把今天上午那笔沪铜多单的成交记录也打印出来。
两张 A4 纸,叠在一起,装进牛皮纸文件袋。
走廊比他办公室热闹里得多,灯光冷白,铺在大理石地面上,连脚步声都显得轻。陈默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头亮着灯。
林深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陈默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他抬头扫了林深一眼,又低头把文件翻到下一页,下巴朝对面的椅子一抬,示意他坐。
陈总,我来做这周的个人交易申报。林深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陈默这才放下手里的文件,抽出那两张纸。他先看第一张。
股票那一页,罗列着林深一周以来的几笔买卖,时间、代码、方向、金额,一行行排得整整齐齐。陈默扫得很快,只在一两个位置上停了一下,没说话。
翻到第二张,是那张期货成交单。
陈默的手顿住了。
那上面不是股票,是沪铜,主力合约,多头。名义货值七亿多,保证金七千多万。
他比看股票那页多停了两秒。
这两秒里,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
林深没解释,陈默也没问。期货不在盛远的投研序列里,也不在公司可以管辖的交易范围之内。作为合规总监,他只需要确认申报的内容真实、完整,至于林深个人的期货账户里压了多少、做多还是做空、这笔钱最后是赚是赔,那是林深自己的事,与公司无关。
陈默把两张纸并排放好,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申报登记簿,一笔一笔誊了上去。他的字很小,很工整,落笔时不急不缓。末了,他在审核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了章。
好了。他把文件袋推回林深面前。
林深接过文件袋,正要起身。
林深。陈默忽然叫住他,问你个事。
林深重新坐稳。
陈默摘了眼镜,捏了捏鼻梁,动作很慢。他没看林深,目光落在桌上那支笔上。
怎么突然想离开盛远了?
林深愣了一下,这件事他只跟极少数人提过,还没到正式递辞呈的时候。他没想到,先开口问这个的,会是陈默。
还没定。林深说,只是有这个想法,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陈默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可能比盛远更残酷。
林深没回话。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那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得很大。
陈默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看向林深,目光比刚才沉了一点。
是因为尚步那件事?
尚步。林深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他个人投资里最不愿提起的一笔——用自己的钱,加了十倍杠杆买尚步集团,赚了两个多亿,最后却因为配资公司的一张宣传海报,因为尚步已经上投决会的消息泄露,被捅到了台面上。一张交易所的问询函,一笔八千六百万的罚款。钱是赚了,可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那儿,让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在这个行业里,有些边界是拿多少钱都抹不平的。
也有一部分原因。林深没有否认,但更多是想看看,离开这个平台之后,自己还能不能做成点事。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轻轻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重新翻开刚才那份文件,申报我这边记好了。你走吧。
林深站起来,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陈总,谢谢。
陈默没抬头,只摆了摆手。
申报完之后,林深就离开了公司。
十一月下旬的滨海,气温已经有冷了,风从楼宇之间的缝隙里钻过来,直往人脖子里灌。马路上穿羽绒服的人缩着脖子,行色匆匆;几个骑电瓶车的人停在红灯前,趁着等灯的间隙,把冻僵的手凑到嘴边哈一口气,再用力搓两下。
林深坐在他的途锐里,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把身上的寒气一点点赶走。车外是冷风,是匆匆赶路的人,是这座城市入冬以后灰蒙蒙的萧索;车里却安静、暖和,像一座避风的港湾。
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那个模糊的世界,忽然觉得,盛远也是这么一座港湾。
这几年,无论外面的盘面怎么跌、怎么砸,他回到盛远,总有一个工位、一个团队、一个能替他兜底的地方。江哲带他入的门,陈继涛给他搭的台,连陈默那样的人,最后也在合规的红线之内,一次次放他过了关。
可他心里清楚,平静的湖面,炼不出精悍的水手。
他要的,不是一直停在这个港湾里。
那之后的日子,一切照旧,又好像有什么在悄悄变化。
随着海外逐步复工,基建和制造业一起回暖,铜的需求被一点点拉了起来。作为工业金属之王,铜价的每一分抬升,都牵动着下游电缆、家电、新能源车这些行业的神经。市场的讨论热度,也从冷清变得热烈起来,股吧里、研报里、行业群里,顺周期这三个字出现的频率,一天比一天高。
期货那边,沪铜的主力合约一路爬坡。林深那笔多单的浮盈,一天天厚起来。他偶尔看一眼账户,不追,也不动,就让它跟着趋势自己走。
十二月初,A 股的资金开始了年底的换仓。
这一年里赚足了钱的医药、消费,被机构一点点减掉。那些涨了整整一年、估值已经高高在上的防御板块,开始被获利了结。钱往哪儿去?往顺周期去。有色、煤炭、钢铁、建材,这些被冷落了许久的方向,突然成了新的宠儿。
景金矿业,正是这轮顺周期里绕不开的一只票。
金,加铜。双主线的龙头。
金价虽然从八月的高点回落了一些,但依然维持在高位,矿产金这一块,稳稳当当地贡献着高毛利;铜这一头,市场终于开始注意到那个藏了很久的预期——供给在收紧,需求在回暖,缺口正在一点点显形。
十二月七号,沪铜主力合约收在五万四。
A 股这边,景金矿业高开高走。林深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盘面。
这天,景金涨了六个点。
股价一路往上,重新突破了前期十九块的高点,最新价定格在十九块六。
林深调出 1 号基金的持仓页面,景金那一栏,收益率已经来到了百分之二十六。之前那波回落吐出去的浮盈,又重新长了起来,而且比从前更厚实。
他没有操作。既不加仓,也不减仓,只是看着那根线往上走。
这是他的最后一只票。
从决定离开盛远的那一刻起,他就想,在走之前,要完完整整地,再以研究员的身份,挖一只票出来。从看到它,到盯上它,到把它一点一点拆开,再到敢在投决会上为它说一句我信它。
现在,这只票正在兑现它的逻辑。
但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就在不久前,已经有人举起了大刀,准备朝景金斩下来。那个人把成本、仓位、股价、时间,都算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在按下两个字即将发送的前一刻,又把刀收了回去。
那把刀,曾经离他那么近,近到只差一次鼠标的点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