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还是在资金规模从一百二十亿，扩大到两百亿的基础上。
这背后的差别，只有做过的人才知道。钱越多，就越难管。你的策略容量够不够，你的模型承载不承载得住，你的交易成本、冲击成本、滑点，全都会随着规模一起放大。同样的收益，规模翻一倍，难度要翻不止一倍。
林深听着周围的掌声，心里也忍不住有些感慨。
现在是大数据的时代，AI 已经做得越来越好，甚至在某些领域，已经能超越真人了。今年市场上量化产品的整体收益，估计都比去年又往上提了一个档次。
他想起覃思琪那条线，心底的重视，又多了几分。
这条路，只会越来越宽。
报完量化部，陈继涛翻到下一页。
固收部。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
固收部，两百亿产品，全年收益率，8.2%。
这个数字报出来，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百分之八点二，比去年低了不少。
掌声有，但明显稀了，也轻了。没有人起哄，也没有人露出刚才那种兴奋。在座的人心里都明白，固收这个东西，本来就不是拿来博高收益的。买固收产品的投资人，是更稳健的那一批，在他们眼里，能跑赢通胀，就已经是赚了；比存银行的利息高一点，就算交代得过去。
陈继涛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照例把这组数据念完。
可林深却注意到了，坐在同一排、离他不远的固收部总监老张，脸色不太好看。
老张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把手里的纸杯转了一下，又放下。那动作很轻，却透着一股压着的不满意。别人可以替他找理由，说固收本来就稳、说这个收益说得过去，可他自己心里过不去。
这个数字，摆在那里，他是不满意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稍稍沉了沉。
然后，陈继涛合上那两页，翻到了最后一部分。
接下来，才是每年这场总结会里，最让人期待的部分。
权益投资部。
如果说固收卖的是稳健，量化靠的是模型和策略，那权益投资部这边，看的就完全是人了。看人对市场的判断，看人对一家公司、一个行业、一条产业链的理解。
人的水平，在当下，也就代表着一家公司的水平。
所以每到这个时候，连前面还低头看手机的年轻人，也会抬起头来。
陈继涛没有直接报数据。
他把那页纸压了压，先开口说了几句。
这一年，也是变化很大的一年。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台下。
量化投资，已经占据了整个市场的20%，而且量化的平均收益率，行业里已经达到了22%。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主观投资，目前依然还是这个市场的主导，今年主观基金在行业里的整体平均收益，是28%。
他的目光，从量化部那边的方向，慢慢移到了权益部这边，最后落了下来。
我希望我们的权益投资部，能够继续虚心地保持，做好深度投研的工作。
这几句话，台下的众人基本都听得明白。
量化有量化的强，机器能克服人性的弱点，擅长在短期的定价偏差里，快进快出，把已经成型的海量历史数据，读得又快又透。可它也有它够不着的地方。
真正的大级别供需拐点，从来不是从数据里自动跳出来的。
是人在一线，从一个电话、一次调研、一份公告的措辞、一个董秘的犹豫里，一点一点推演出来的。
模型只能跟随已经走出来的行情，它很难预判那个还没被市场定价的预期差。
而权益投资部，做的正是这件事。
陈继涛这几句话，不仅是在说给权益部的人听，更像是在说给林深听的。
会议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等着他把那个数字报出来。
陈继涛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纸。
然后，他做了一个和去年不一样的举动。
去年，他是把 1 号基金留到最后的。
今年，他没有。
盛远成长 1 号。
陈继涛的声音，稳稳地落了下来。
今年的收益，62%。
他停顿了一秒。
排名，行业第一。
行业第一四个字落地的那一刻，大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掌声几乎是瞬间就起来了，比任何一次都响，比任何一次都乱。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拍着桌子，有人转头冲身边的研究员喊。讨论声、欢呼声、掌声，混在一起，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又是行业第一！
连续两年了！
而且两年还不一样，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两个档位啊。
这含金量，谁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林深坐在第一排，听着身后那些沸腾的声音，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他心里，是高兴的。
可那种高兴，没有像去年那样，一下子冲上头顶。
去年，他听见自己行业第一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都出了汗。那种激动，是压不住的，是藏不住的。
今年，不一样了。
那点高兴，是有的，像深水里冒出来的一串气泡，一个一个，往上升，却不急，也不闹。
他的嘴角会不自觉地往上翘一点，心里会松一下，可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坐在那里，没有跟着鼓掌，也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人。他只是把身子靠进椅背，长长地、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连续两年，行业第一。
而且，是在两个完全不同的档位里拿到的。
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这意味着，这两年，他对市场的研判，始终走在行业的前面。不是一年撞了运气，是两年，是连续地、稳定地，站在了最前面。
这一点，比任何一个数字，都更让他踏实。
可也正是这一点，让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就在这场会结束之后，他就要做那个决定了。
这个行业第一，来得太不是时候。它像一根柔软的绳子，一圈一圈，缠在他的脚上。他越是被证明是对的，就越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出那个字。
林深闭了一下眼睛。
62 这个数字，心里其实早就有数。
这个数字，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景金矿业，一只票，就贡献了九个亿。在年底这最后一段时间里，它给整只基金，添上了九个点的收益。这一票，是他最后一只票，也是他临走前，最想做完的一件事。如今，它兑现了。
而最后这一个半月，下面的研究员也没闲着。两组人你追我赶，谁也不肯落后，硬是又给 1 号基金，添了四个点的收益。
九个点，加四个点，再加前面一年的积累，最终才堆到了这62%。
整只基金，一年，赚了六十二个亿。
这个数，比去年少。
去年多，是因为有东大光电那一仗。那一场多空对决，几十亿的利润，是一战打下来的，带着运气的成分，也带着搏杀的成分。而今年，没有那样的仗。
今年这六十二个亿，是纯靠投研水平，一票一票、一只一只，扎扎实实打下来的战绩。
没有一战的惊天动地，只有一年到头，不停不歇地挖、不停地算。
这样的第一，反而比去年更沉。
只是，能拿下这个第一，是林深自己也没想到的。
他的思绪，飘到了一个不算远的地方。
前年廖俊的收益是58%，排在他后面。那个曾经的行业第一，眼光毒得吓人，敢在局面最混沌的时候下注，而且下在了最好的位置。58%，放在任何一年，都是第一梯队里的头部。
只要他再往前一步，随随便便，就能越过自己。
所以在陈继涛正式公布之前，林深一直不知道，自己和廖俊之间，到底谁领先。
他只能等。
等着那个数字，从陈继涛的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
而现在，答案出来了。
这一场，又是他赢了。
林深想起上回和廖俊聊天，聊到最后，廖俊发来的那一句期待明年再战。
那时候，他回了一个字：
那时候，他其实也没底。
可这一年，走到今天，到这间会议室里，听到行业第一这四个字落下来的这一刻，他才终于敢在心里，轻轻地、对自己说上一句：
这一年，还是我赢了。
身后，掌声还没有停。
林深没有回头看。
他只是坐在那里，把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慢慢地，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