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当时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他明白，自己赚钱的时候，市场上还有很多人是在亏钱的。
期货这东西，是零和博弈，甚至比零和更残酷——你账户里多出来的每一分钱，都是别人账户里少掉的那一分，没有凭空多出来的钱。
而赚钱的前提，是先把牌看清。牌都看不清，就把筹码一股脑压上去，那九成都是输的。
他能压中这一波趋势，靠的不是运气，是前前后后做了大量的功课。
查供给，查库存，查下游的招标和排产，一条产业链从头摸到尾。甚至，还亲自跑到铜矿现场去看过，看品位降没降，看增量缩没缩，看那些趴在低位的社会库存，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动。
这些功夫，花出去的时候是看不见的，可一到盘面上，全都兑现成了浮盈。
想到这儿，他把目光重新拉回盘面，把最近的走势，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11月下旬，铜价一路走高，冲到了。那根大阳线之后，市场情绪很亢奋，多头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可紧接着进入12月，盘面就没再走出单边行情。
市场上的筹码，好像还在犹豫。
铜的价格涨到这个位置，有人想落袋，有人想上车，两股力量在附近反复拉扯。
整个12月，铜价向上冲了两次，两次都冲到了的位置被 打下来。
第一次，收了一根长长的上影线，刚冲上去，就被狠狠地砸了下来。那是一批急着兑现的获利盘，借着冲高的当口，把手里的多头仓位砸了出去。
第二次稍微好一点，冲上去之后站稳了，可也就硬了两天，紧接着连收两根绿柱，又被砸了回去。说明这个位置的抛压，不是一两天能消化干净的。
现在是1月8号。
这两天，铜价又往上冲了一次，今天早上甚至冲到了上方，但同样，又被压了下来。
林深看得明白：大趋势，肯定还是要往上的。
供给在收紧，需求在扩张，库存还在低位，这些基本面的东西，一样都没变。只是价格要突破这个整数关口，还需要时间，需要把上方的套牢盘和获利盘，一点点磨掉。
而他眼下的持仓，已经赚到了他理想中，甚至超乎理想的收益了——将近8000万的持仓本金，赚了1.09亿。
足够了。
他心里那杆秤，清楚得很，做趋势，最忌讳的，就是在该收手的时候，贪那最后一口。趋势还在，但短期的反复，已经开始变多了。与其去赌它什么时候突破，不如把已经到手的利润，先稳稳地装进口袋。
他没再犹豫，点开交易界面，把自己那3000手铜，分批挂了出去。
一笔，一笔，成交。
全部卖完之后，林深看着账户的总余额，2.08亿。
他盯着那串数字，出了好一会儿神。
当初他还以为，做期货收益大概会和股票短线不相上下。真到了这一步才知道，这哪里是不相上下，这分明是收益碾压的局面。
股票账户的收益林深记得很清楚，最近一个半月，他更多的心思都扑在基金上，忙着调仓，忙着带团队继续冲击行业第一，股票这边，只赚了2300万。
论绝对数，连期货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没什么可比性。
期货这种大的单边行情，一年到头，都不见得能碰上一两次。它来的时候，铺天盖地，收益滚滚而来；它不来的时候，你天天盯着盘面，也等不到一个像样的机会。
可遇，不可求。
股票不一样，股票是每天都能玩的，机会多，但单次的空间，也相对有限。
两者没有高下之分，只是节奏不同。
两天后，交易部那边传来消息，景金矿业的仓位，全部清完了。
林深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封邮件，这只是他一手挑出来、一手守到现在的票，终于尘埃落定。
最后一笔，了了。
当晚，他决定离开公司。
消息没跟任何人提前说，可周学明还是知道了，跑来办公室，说大伙想给他办一场饯行宴，热闹热闹，也算给这几年画个句号。陈继涛也让人带了话，说这顿饭公司来安排，地方都已经订好了。
林深都回绝了。
不是他不领情，那天会议室里，回头看到那一片红了眼眶的面孔，已经让他心里难受了很久。那种滋味，他不想，再难受第二次了。
有些告别，安静一点，反而更体面。
晚上十点，公司的人已经走光了。
林深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办公室，桌子已经空了，电脑关了，显示器黑着，窗外金融城的霓虹，一片一片地亮着。
他在这里，从一个刚转正的研究员，坐成了百亿基金经理。
桌上的每一个划痕，他都认得。
他把桌子边上一个相框拿起来，那是半年前团队聚餐时拍的一张合影。照片里，一群人围着桌子，笑得很开，锅底还冒着热气，酒还没喝到一半。
他把相框擦干净，收进纸箱里。这是最后一件东西了。
合上箱盖，他抱着那只不大的纸箱，慢慢走出了这间办公室。
走廊里很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把那间屋子，连同在公司里面所有的日子，一起留在了身后。
第二天，林深在家里睡了个大懒觉。
他很久没有睡到自然醒了，窗外天光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暖烘烘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短信。
林深半眯着眼，伸手摸过手机，点开。
您的账户到账 3亿787万元。
他盯着那串数字，愣了好几秒，睡意一下子散了大半。
一下到账三个多亿，说实话，他也有点懵。
他坐起身，起床洗漱了一番，用凉水洗了把脸，人才彻底清醒过来。回到客厅，他把那条短信重新点开，一个字一个字，又看了一遍。
3亿787万，是盛远打来的。
他靠在沙发上，在心里把这笔数字算了一遍——投资顾问的那 2亿。去年分红 1.86亿，发下来一半，9300万；剩下的一千多万，是前两年的递延分红。
三笔加在一起，正好是这三亿多。
林深没想到的是，今年投资顾问的那两亿，陈继涛提前就给他了。
按规矩这钱还没到该发的时候，可陈继涛这么做，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你要出去闯，我先把路费给你带上，这是对他的支持，也是情分。
他心里，对陈继涛的敬重，不禁又多了几分。
林深想起陈继涛那天说的，如果盛远要是靠扣员工的钱过日子，那这家公司，也就走到头了。
当初尚步那件事，他被罚了 8600万。那是因为公司面临监管的问询，必须做的事，该罚。罚，他认，也认得不冤。可罚归罚，公司该给他的，一分都没有少给过。
林深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年，没有跟错人，也没有进错地方。
他定了定神，开始盘算起自己现在手里，到底有多少筹码。
期货账户的 2亿800万，已经转出来了。股票账户，1亿2300万。盛远刚到的，3亿787万。
三块加在一起，他现在能拿出来的现金，就有 6亿3887万了。
六亿多。
搁在几年前，那个还在城中村送快递、为五百块罚款跟主管争得面红耳赤的林深，是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如今，它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而这一次，他要拿着这六亿多，重新起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