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着bIpV往下查，从概念查到政策，从政策查到产业，一个多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就在这层层往下挖的过程中，一家公司的名字，跳进了他的视线。
云汉股份。
林深随手点开它的基本面，本想着扫一眼就过。可这一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差。
太差了。
云汉这家公司，原本是做建筑围护工程的。说白一点，就是给大建筑做金属屋顶、金属墙面那一套。这本是个安稳的行当，可架不住它自己往下掉。
这个行当，林深多少有些概念。建筑围护，听着生僻，其实门槛并不算低。大跨度的高铁站房、体育场馆、会展中心，那屋顶不是随便盖的，得抗风、得防水、得扛得住几十年。能做这些大工程的，全国数得过来的，也就那么几家。
云汉，恰恰就是这几家之一。
可就是这样一家有技术、有资质的公司，报表上却难看得很。
营收，连续两年下滑。净利润，连续两年下滑。去年一整年，营收三十多个亿，净利润却连两个亿都不到，同比还在往下掉。
营收看着不算小，可赚钱的能力，一年不如一年。
更要命的是现金流，去年的经营现金流，只有七千多万。前一年，这个数是将近四个亿。一年之间，掉了一大截，掉得人心里发慌。
再看应收账款，十四亿多，占了全年营收的45%。
这是什么概念？意味着它干的活儿，将近一半的钱，是收不回来的、挂在账上的。工程这行当，垫资是常态，甲方拖着不给钱，乙方就得自己扛。可垫到这个份上，就有点吓人了。
一条一条拎出来，这家公司简直都不能看。
营收降，净利降，现金流崩，应收账款高企。随便哪一条，都够把它归到“避而远之”那一档里去。
林深的手指停在鼠标上，差一点，就把它划走了。
可他鬼使神差地，多翻了一页。
就是这一页，让他的手指，停住了。
今年三月份，光伏板块的龙头——龙联电力，通过协议转让的方式，以现金的形式，收购了云汉股份28%的股份。
一笔就拿下将近三成，龙联电力，一跃成了云汉股份的第二大股东。
这还不算什么。
真正让林深眼皮一跳的，是这次的转让价格——溢价了32%。
溢价百分之三十二，真金白银砸进去，买一家营收净利连年下滑、现金流近乎腰斩、应收账款堆成山、怎么看怎么像要不行了的建筑公司。
图什么？
脑海中的兴奋，只持续了几秒。
林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别急，越是这种反常的事，越容易让人上头。
看盘的人，最怕的就是看到个，脑子一热就冲进去。这些年的教训，还少吗？
他深吸一口气，往后翻。
龙联电力，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这只票，曾经是江哲手里的重仓股。那会儿林深还跟江哲讨论过龙联电力，从基本面到估值，从产能到技术，聊了不止一次。龙联这家公司，在光伏产品的制造上，是有绝对优势的，是根正苗红的行业龙头。
一个光伏龙头，跑去溢价三成，买一家建筑公司，还是家基本面这么难看的建筑公司。
这件事，不寻常。
林深没有停，他找到了龙联电力当时发布的公告。
公告里，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这次收购，是为了促进双方业务的融合。龙联电力，在光伏产品的制造上，有绝对优势；云汉股份，在建筑屋顶的设计、维护上，有优势。双方将共同布局一个市场——bIpV，光伏建筑一体化。
这个词，又一次出现了。
林深把bApV和bIpV的区别，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bApV，是光伏系统安装在已经建好的建筑上。房子先盖好了，再把光伏板往上一装，加装而已。板子是板子，房子是房子，两码事。
bIpV，是另一回事，bIpV是光伏组件本身，就充当了建筑材料。在设计阶段，它就跟建筑融为一体，直接代替屋顶，代替幕墙，代替遮阳板。它不是往房子上加一块板，它是——板子，就是房子的一部分。
这样一来，它就不光是发电了。它能发电，能防水，能隔热，能装饰，一样一样，全都扛在了身上。
林深越往深里想，越觉得这里头，藏着东西。
他顺着这条线，又查了查bIpV背后的政策。
不查不要紧，一查，他就更坐不住了。
建筑，是碳排放的大户。全国碳排放里，建筑这一块，占了不少。国家推绿色建筑、推建筑节能，文件一份接一份。新建建筑，要往绿色、低碳的方向走；既有建筑，也要改造升级。bIpV，正好卡在这个点上——建筑要减碳，光伏要找新的应用场景，两头一对，就撞出了bIpV这条路。
这，就是政策的风。
而政策的风，从来都是最大的风。
林深心里，那点原本模糊的感觉，一点点清晰了起来。
他重新打开云汉股份的官网，一页一页往下翻。
公司名字，确实不起眼。可它的项目列表，翻出来，却硬得很。
某地的高铁站，是它做的；某汽车工厂的厂房，是它做的；某国家级会展中心，也是它做的。
一个比一个硬，一个比一个大。
林深看出来了——这家名字平平无奇的公司，在金属围护这个领域，是绝对的龙头。那些高铁站、大工厂、会展中心，屋顶上、墙面上，那一块块金属板，多少都是它的手笔。
而这些大工程的资质、案例、客户关系，恰恰是别人花多少钱、多少年，都砸不出来的。
高铁站那种级别的项目，不是你想接就能接的。得有资质，得有过往的业绩背书，得跟业主、跟设计院打了多少年的交道。这些东西，是云汉二十多年，一个项目一个项目，硬生生攒下来的。
可就是这么一家公司，资本市场，从来没把它当回事。
林深心里，猛地一动。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龙联买云汉，买的根本不是一家普通的建筑公司。
龙联买的，是一张入场券。
一张，覆盖了全国高端屋顶的“入场券”。
高铁站、汽车厂、会展中心……这些大型建筑的屋顶，才是bIpV真正该去的地方。而要拿到这些屋顶，光会造光伏组件没用，你得会做建筑，得有那些大工程的资质、关系、案例。这些东西，龙联没有，云汉有。
所以龙联才肯溢价三成，砸钱进来。因为它要的，从来就不是云汉那点可怜巴巴的利润，而是云汉手里，那一张张别人挤破头都拿不到的“屋顶”。
林深越想，呼吸越稳。
他点开了云汉股份的K线图。
这一看，走势全在眼底了。
此前，云汉的股价，一直在底部震荡。最近两年，都没走出过像样的行情，上上下下，磨得人没脾气。成交量也稀稀拉拉的，一天没多少买卖，典型的没人关注的冷门票。
直到今年三月份。
龙联公布收购的那一天，云汉当天，一字板，涨停。
一字板，封得死死的，谁都买不进去。
然后，是第两个、三个、四个、五个——连续五个一字板。股价，从底部的十五块多，一口气拉到了二十五块。
那几天，成交量也爆了出来。资金，是真金白银地往里面冲。
后面，有涨有跌，可整体的趋势，还是往上走的，四月份，股价一度冲高到了三十三块二的位置。
最近这几天，行情却变了脸。
前面六个交易日，云汉收了五根阴线。涨一天，跌得人心里发毛。今天，最新的股价，是二十八块五，小涨了两个点。
从三十三块二的高点，回落到二十八块五，这一波，已经回吐了不少。
回落的这几天，成交量，是缩下来的。缩量回调，跟放量下跌，是两码事。放量跌，是真有人往外跑；缩量跌，更像是前头涨多了，获利盘洗一洗，把不坚定的那批人，震出去。
他习惯性地，又点开了论坛，想看看市场上的人在怎么说这只票。
不看还好，一看，满屏都是看空的声音。
有人说，利好已经释放完了，云汉这一波，早被充分定价了，现在就是出货。
有人说，bIpV那个业务，纯属纸上谈兵，没有订单，没有营收，股价凭什么涨那么高？
还有人说，工程这行有多难干，谁干谁知道。全靠垫资，钱收不回来，应收账款越堆越多，这家公司，迟早要完。
一句接一句，说得一个比一个笃定，好像云汉明天就要退市似的。
林深一条条看下去。
看到那条全靠垫资、钱收不回来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条评论，像根针，扎了他一下。
他愣了两秒。
对啊。他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应收账款占营收百分之四十五，现金流从四个亿掉到七千万。这是实打实的问题。
如果bIpV也要走垫资的老路，如果龙联进来之后，云汉还是靠接工程、垫资、苦等回款过日子——那它的窟窿，只会越补越大。
他是不是……真的想错了？
林深的手指，僵在了键盘上。
屏幕上那根二十八块五的K线，此刻看起来，忽然有点刺眼。
他强迫自己，把眼睛闭上。
片刻之后，他又睁开，目光重新落回那行公告上。
溢价百分之三十二。
如果云汉真的已经被充分定价了，如果bIpV真的只是一纸空文——那龙联电力，为什么还要溢价百分之三十二，真金白银地入股？
他们，图什么？
一家行业龙头，肯拿出真金白银，溢价三成去买一家“账面难看”的公司，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龙联看到的，是一张报表之外、别人都没看见的东西。
而这张东西，可能才是云汉真正的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