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明白了，林深不再犹豫。
他直起身子，把交易软件的下单界面，铺了开来。
开始分批挂卖单，3000手、5000手、1000手。一单一单，往外卖。
每一单成交，股价就往下跳一小点。几分钱，一毛钱，跳得极轻。
可就在林深一笔一笔往外卖的同时，另一边，在某家机构的办公室里，气氛，却突然绷了起来。
这家机构的负责人，快步走进交易部，脸色，铁青得吓人。
不是还没到点吗？他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火，你们怎么就开始动了？
交易主管正盯着六块屏幕，闻言一愣，抬起头，一脸茫然：
我们……还没动啊。
负责人眉头一拧，大步走到交易主管身后，看向屏幕。
屏幕上，云汉的盘口，卖单正一单一单地往外冒。那些单子，拆得散，挂得稳，一笔一笔，有条不紊地，把价格往下压。乍一看，像极了他们自己交易员的手法。
不是我们。交易主管盯着盘口，语气肯定，我们的单子，一个都还没放出去。
那是谁？负责人的脸色，更沉了。
交易主管把几笔成交的明细拉出来，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看不出来。拆得很散，应该是外面的人。要么是哪个大散户，要么是别的游资，在高位出货。
负责人盯着那一片卖单，脸色，一点点地，阴沉了下去。
他们原定的计划，是等下午把股价再拉一波，拉到涨停附近，再借着市场最热的那股劲儿，把货，一笔一笔地出干净。
可眼下，还没到他们动手的点，盘面上，却先冒出来这么一拨卖单。
这就像，有人提前，把他们要说的话，给说了。
负责人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两点十五分。
林深的1亿多，终于全部卖了出去。
虽然中间也有人接，但架不住他这一通卖。那1亿多的筹码，像是一块块石头，扑通扑通地砸进水里。股价，最终还是被他砸下去了1个多点。
这会儿，云汉的股价，还停在均线上方7.2个点的位置。
林深看了眼账户。
剩余持仓，2.21亿。成本，也从31.4元，摊薄到了30.43元。
这一减，把成本压下来了将近1块钱。1块钱，不是小数目。这意味着，他的安全垫，又厚了一层。往后股价就算往下走，他也能扛得更久，走得更从容。
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他这减仓的1个多亿，恰恰，打乱了那家大机构拉高出货的计划。
到了两点半，市场见云汉的股价，迟迟没有上冲的欲望，那股子热乎劲儿，也就跟着散了。
盘口上，气氛一点点冷了下来。上午还一片看多的情绪，这会儿，已经有人开始嘀咕了。
不少人，看着账户里那7个多点的浮盈，开始动摇。
有人，选择了在7个多点的位置，获利套现。
第一批套现的筹码出来的时候，就像山体滑坡。
最上面的一块山石，先松了，往下掉。它这一掉，连带着下面本就松动的那一片，也跟着往下滑。一块，砸着一块，一块，带下一块。速度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响。
情绪的蔓延，从来都是这样。又快，又狠。
云汉的股价，从高位，一步一步地往下掉。7个点、6个点、5个点……慢慢，回到了均线附近的位置。
好在，跌到均线附近时，盘口上，突然冒出了不少护盘的资金。
那些大单，一笔一笔地垫在下面，把股价死死地托住。每往下砸一点，就有大单接住，硬生生地顶住了压力，始终没有让股价翻绿。
多空，在均线附近，僵持到了最后一刻。
最终，截止收盘，云汉收涨1个点，收在了31.06元的位置上。
从最高8.6个点，到收盘1个点。这中间，7个多点的涨幅，一天之内，蒸发得干干净净。
减仓之后，一直到收盘，林深都没有再操作。
他也没有选择在尾盘股价下来的时候，再买回去。
为什么？
因为尾盘的价格，跟他手里那2亿多筹码的成本，几乎差不多。30元出头的位置，买进去，没什么意义。拉不开价差，摊不出利润，还不如留着子弹，看明天。
收盘后，林深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开始复盘今天的行情。
越复，他心里越清楚。
今天，自己上头了。
早上看见股价冲高，就猛追了2个亿进去。那个心态，跟绝大多数的散户，一模一样——股价三连阳，今天早盘还涨了六七个点，脑子里就只剩一个念头：大行情要开启了，冲，赶紧冲。
可大行情，哪有那么容易开。
好在，午间那顿饭，让他清醒了一番。下午开盘，见多头不强势，他第一时间，就把前几天攒的低价筹码，全在高位跑掉了。
四点半，云汉的龙虎榜出来了。
林深点开一看，眼皮，跳了一下。
他的席位，赫然出现在买方榜的第二位。
国泰证券海德三道营业部。
第一、第三、第四，都是机构的席位。第五个，也是营业部的席位，看那风格，应该是哪个游资。
而龙虎榜的卖盘上，林深账户所在的海德三道营业部，同样也上了榜。他卖出那1个多亿，排在卖方席位的第四位。
一个营业部，同时出现在买方榜二、卖方榜四。
林深看着这份龙虎榜，不禁摇了摇头。
到底，还是今天被忽悠上了榜。
股市这东西，有时候，真不讲基本面，讲的是情绪。人一旦被情绪裹挟，什么纪律，什么计划，全都得靠边站。
他林深，做了这么多年的基金经理，拿过行业第一，管过基金，管过客户的钱，业绩做得漂漂亮亮。那些年，他替别人管钱的时候，冷静、克制、手起刀落，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失过分寸。
可轮到操作自己的账户，还是上了头。
这就跟那些初入股市的新手一样，刚开始玩模拟盘，资金翻了个倍，就以为自己天生就是下一个股神。等真金白银的实盘一上手，开始还能赚两回，然后，就开始关灯吃大面。
为什么？
因为自己的钱，真金白银的每一分，都连着心。
现在再回头看，云汉股份今天这行情，更像是什么？
更像主力在拉高出货。
而不是云汉的价值，要被兑现了。
想到这儿，林深心里，又是一阵发虚。
自己这一脚，是踩在悬崖边上了。差一点，就栽进去。好在，最后刹住了车。
不过，他也没有完全悲观。
下午那波回落，他从盘口的结构上看，更像是散户见热度消散之后的获利套现盘，慌不择路地往外跑。而真正的那些大资金——主力、庄家——还在。
只要他们还在，那就有得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