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拉·陈的发言讲完,掌声落下,第二个议题,也就算是聊透了。
这一上午,林深确实觉得收获很大。
四个人,看问题的出发点,完全不同。可你不得不承认,他们每一个的水平都相当高。
林凯文,给的是一张全球产能的时间表。加藤,讲的是供应链的结构性风险。廖俊,给的是产业链进度的判断。莎拉·陈,补的是一层配置的视角。
四个角度,像四盏灯从不同的方向,把这件事,照得透亮。
可林深心里,始终有一个问题,没有被这四个人触及到。
他先琢磨的,是林凯文。
林凯文那个时间框架,是全球产能的时间框架。它回答的,是缺芯,什么时候结束——全球的有效产能,要到2022年下半年,才能真正开出来。
这个判断,数据扎实逻辑也顺。
可林深觉得,它漏了一样东西。
它没有回答另一个问题——中国的产能,什么时候,能顶上。
这两个时间表,不一定同步。
林深在心里,把这条线又往后推了推。全球的产能开始释放了,可中国自己的产线,可能还在爬坡。设备国产化率,才百分之十七到二十;材料国产化率,不足百分之十五。你产线要开,先得有设备、有材料,这些东西眼下还抓在别人手里。
所以,林凯文那张的时间表,放到身上,未必算数。
林凯文的数据,是对的。可他的参照系,是,不是。
林深把这一点,在心里,轻轻地记下了。
再说莎拉·陈。
莎拉·陈,是这四个人里,视野最宽的一个。
她没有去纠结缺芯,是周期还是结构,也没有去评价国产替代,到底走到哪一步。她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把前面三个人的信息,全部收拢起来,然后,往上拉了一层。
资本开支的方向,在变。从效率优先,转向安全优先。
就这一句,把这个短期现象,抬升到了十年结构性变化的高度。
林深在心里想,这个人看问题的角度,跟自己不太一样。
林深自己,是自下而上的,喜欢一家公司、一家公司地蹲,从现场抠出真相。莎拉·陈,是自上而下的,站在全球配置的高度,看钱往哪儿流。
路径不同。
可她的结论,跟林深心里那点判断,居然对得上。
这就有点意思了。
而加藤,是今天最让林深意外的一个人。
加藤的发言,客观得近乎冷峻。他通篇没有讲一句国产替代,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提这两个字。他讲的是东京设备商的交期,从六个月,一路排到十四个月;是产能的地理集中度,东亚占全球百分之七十五以上,先进制程,全挤在两个地方。
都是些冷冰冰的事实。
可林深听完,心里却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日本人说的话,比在座所有的外资机构,都更直接地,指向了国产替代真正的驱动力。
不是想不想做敢不敢不做。
当产能、设备、材料,全攥在别人手里,还偏偏都挤在一个地缘风险最高的区域时,你这条产业链,想退都没有退路。
林深把这些人的发言,在脑海里,一个接一个地过完之后,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今天这张桌上,没有一个人,提出过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就是——
如果国产替代,真的成功了,全球半导体产业链的利润,会从谁那里,转移到谁那里?
林深在心里,把四个人的话,又对了一遍。
林凯文讲的,是产能什么时候能跟上。加藤讲的,是供应链安全的风险。廖俊讲的,是替代的进度。莎拉·陈讲的,是资本开支的方向。
每一个人,都在回答现在,正在发生什么。
没有一个人,在说如果这件事做成了,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这中间,缺的那一块,恰恰是最关键的那一块。
林深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是失望。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这些人,已经是全球最顶尖的机构代表了。他们的信息渠道、分析框架、产业理解,都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要强得多。
可即便是他们,也很难,从里跳出来,去看一个还没有发生的。
他们太擅长解释现在了。
以至于,忘了去想象未来。
而林深自己,对这个问题,心里,其实也没有答案。
他只是隐约地、却又非常确定地知道——这个问题,可能比今天讨论的所有问题,都更重要。
两个议题聊完,时间已经临近中午了。
上午的交流,到这里告一段落。
陈志敏站起身,跟在场的工作人员一起,引导着众人移步到瑞银的自助餐厅去用餐。
林深端着餐盘,在餐台前转了一圈,随意取了几样。等他打好饭菜,端着餐盘往里走的时候,这些机构代表,也已经三三两两地,各自找了位置坐下来。
有扎堆聊上午议题的,有安静吃东西的,也有凑在一起换名片的。
林深这边,没有例外。
他跟廖俊、周鹤鸣,坐到了同一张桌上。
三人刚落座,廖俊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林总,你可是去年的行业第一,名气这么大。陈志敏怎么不点你,上来分享分享?
林深也笑着摆了摆手:
这回,就是来学习的。
他说这次专门跟陈志敏打了招呼,说不要让他去发言。
我就虚心当个学徒,跟各位好好学学。林深说着,夹了一筷子菜。
廖俊听他这么一说,也没再打趣。
他吃了两口,抬头看了林深一眼,忽然正色道:
那林总,你怎么看今天上午,这场交流的内容?
这句话,问到了点子上。
在自己人面前,林深没藏着掖着。他把刚才脑子里那个,转了一上午的问题,抛了出来:
大家都在说,现在已经发生的事。
可是,没有一个人讲——如果我们的国产替代,真的成了,世界的半导体格局,会变成什么样。
他把那个问题,说得更具体:
利润会从谁的手里,挪到谁的手里?
林深说完,低头扒了两口饭。
周鹤鸣听到林深这个问题,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林深一眼,不禁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点过来人才有的了然。
这个问题,周鹤鸣说,每个人心里,肯定都想过的。
但大家,都不太会轻易拿出来说。
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怎么把这个道理,讲得更明白:
因为现在,他们能说出来的这些观点,已经很有代表性,已经很能证明这些人的水平了。
大家,没必要去着重分析一件,还没发生的事。
周鹤鸣补上了最后一句:
万一,以后打脸了呢?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林深也笑了。
他听明白了周鹤鸣的意思。
这些顶尖机构不是想不到那个问题,是和说出来之间,隔着一层东西。
到了这个位置,名声,比什么都金贵。
没人愿意,拿名声去赌一个还没到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