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正蹲在院子里擇菜，听到外頭的動靜，站起來，手里還攥著一把青菜。
她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放下菜，走到門口，看著街上跑來跑去的人，嘴角一點點翹起來。
她沒跟著跑，轉身回去，把菜擇完，洗干淨，碼在盆里，又去灶房看了看昨天腌的咸菜。
一切都跟往常一樣。
只是她擇菜的時候，哼起了小曲兒，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像春天河面上的風。
顧家大院。
這里早已被聞訊趕來的村民圍得水泄不通。
院牆外，路上，甚至旁邊的草垛上，都站滿了人。
人人臉上都洋溢著狂喜，七嘴八舌，聲音幾乎要掀翻屋頂。
劉氏正在灶房揉面，準備蒸下一鍋饅頭，孫氏在切菜，汪氏在燒火。
自打村子里出事，顧家好多口人都在一起吃飯做事，好似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能夠踏實一點。
侯岳騎馬直接沖到老宅門口，幾乎是滾鞍下馬，嘶聲大喊︰“嬸子，二嬸，三嬸，天大的好消息！”
“陛下封遠哥當漢王了，漢王之名原來不是遠哥自封的，桃李郡是咱封地了，咱們不是反賊了！”
“ 當！”汪氏手里的火鉗掉在地上，她先是愣住，然後“嗷”一嗓子，一屁股坐倒在灶膛前的柴草堆上，嚎啕大哭起來。
這些日子，就數她心里最怕，夜里做噩夢都是官差來抓人，白天還要強撐著說沒事。
此刻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猛地松開，她哭得撕心裂肺，渾身抖得像秋風里的葉子。
孫氏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眼淚無聲地涌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砧板的青菜上。
她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卻越抹越多。
劉氏扶著面盆，手上還沾著雪白的面粉，她緩緩轉過身。
看著門外激動的人群，听著侯岳帶著哭腔的喊聲，又看看哭成一團的汪氏和默默垂淚的孫氏，眼圈一點點紅了。
她沒有大哭，只是肩膀開始輕輕顫抖，然後越來越厲害，最終也蹲下身，把臉埋在沾滿面粉的臂彎里，壓抑的嗚咽聲低低地傳出來。
顧老太太被顧招娣攙扶著從屋里出來，老太太拄著拐杖，手抖得厲害，聲音也在抖︰“侯公子，你……你說啥？再說一遍？小遠他……他咋了？”
侯岳微微彎腰，抬著臉，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又哭又笑︰“阿奶，遠哥當王爺了！陛下金口玉言封的！不是咱們自己瞎叫的！”
“整個桃李郡，以後都是遠哥說了算，咱們再也不是反賊了，那些圍住咱村子的官兵才是反賊！”
顧老太太的拐杖“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身子晃了晃，顧招娣趕緊用力扶住。
老太太張著嘴，看著滿院子激動的人群，看著哭成淚人的兒媳們，又看看跪在面前報喜的侯岳，老淚縱橫。
她抬起枯瘦的手，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發出聲音︰“老頭子……你听見沒？你听見沒？咱們小遠……”
“咱們顧家……出王爺了，正正經經的王爺，祖墳冒青煙了！冒青煙了啊！”
顧老爺子不知何時也擠了進來，他背著手，腰桿挺得筆直，臉上泛著紅光。
盡管眼里也有淚光，但聲音洪亮，中氣十足︰“都听見了？咱們小遠，是陛下親封的漢王！以後，看誰還敢在背後嚼咱們顧家的舌根，看誰還敢說咱們大同村一句不是！”
“老爺子說得對！”人群里爆發出震天的應和。
“王爺萬歲！”
“別叫萬歲，萬歲那是說皇帝的，要說千歲！”
“漢王殿下千歲！”
“咱們大同村這回可真是露了大臉了！”
狂喜的情緒如同燎原的野火，席卷了每一個人。
那些之前心里打著鼓、私下里嘀咕過“造反會不會連累村里”的人，此刻胸膛挺得老高，仿佛與有榮焉。
那些本就死心塌地跟著顧洲遠的，更是激動得難以自持。
田埂上。
顧得地正帶著幾個村民查看春麥的長勢。
那些白家軍舊部被他安頓在了小區里。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巨大責任，他始終不知怎麼去面對。
也只有在這生機勃勃的田野綠苗之間，他才能感受到內心的寧靜。
四蛋像個小炮彈一樣從村里沖出來，一路大喊︰“二哥！二哥！三哥當王爺了！真的王爺！朝廷封的！”
顧得地緩緩直起腰，望向村里喧嘩的方向，風吹動他額前汗濕的頭發。
“你三哥是漢王麼？我早就知道的。”顧得地拔掉一棵野燕麥，隨口道。
“不是那個漢王！”四蛋急道，“是聖旨上的漢王！”
顧得地聞言蹙眉︰“什麼那個這個的？亂七八糟說些啥？”
四蛋連說帶比劃，顧得地好不容易才拼湊出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個沉穩的漢子，此刻胸膛劇烈起伏著，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四蛋，肩膀微微聳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回來，眼楮通紅，臉上卻帶著如釋重負的、燦爛無比的笑容。
他重重拍了拍四蛋的肩膀，聲音有些沙啞︰“好！好！走，回家！”
事情終于還是被小遠給解決了，沒因為自己的身世而把大家全都拖下水。
楊蘭花摟著小棗，站在自家院門口，听著遠處的喧鬧，輕輕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
小棗仰頭問︰“娘，小遠叔叔當大官了，是不是以後就沒人敢欺負我們了？”
“嗯，沒人敢了。”楊蘭花摸摸女兒的頭。
羅慧玉沒有去湊熱鬧，她坐在自家整潔的小院里，就著天光縫補一件衣裳。
春生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
喧嘩聲傳來時，她抬起頭，靜靜听了一會兒，嘴角慢慢彎起一個柔和的弧度，低下頭，繼續一針一線，縫得格外仔細妥帖。
春生問︰“娘，外面好吵。”
“嗯，是有喜事。”羅慧玉輕聲道，“你小遠叔叔，成了頂了不起的人了。”
顧老太太讓顧招娣去倉庫取了幾掛長長的鞭炮，在院門口 里啪啦地放起來，紅色的紙屑炸得漫天飛舞，落在人們頭上、肩上，帶著濃濃的火藥味和喜慶氣。
“放！使勁放！今天咱們顧家，咱們大同村，好好高興高興！”
顧老太太站在門口，聲音亮得能傳出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