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洲遠沒回答。
他重新轉過身去，望著北方黑沉沉的天際，半晌才道︰“雪見，你回去告訴春梅，湯很好喝，讓她以後別在灶房守那麼久，煙燻火燎的，傷眼楮。”
“三哥！”
“好了。”顧洲遠的聲音平靜得听不出任何情緒，“天不早了，回去歇著吧。”
雪見站在原地，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再說什麼。
她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三哥，你知不知道，我們這些姐妹，為什麼都心疼春梅姐？”
顧洲遠沒回頭。
“因為她的身上，有我們每個人的影子。”雪見的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動什麼。
“誰不想有個可以等的人呢？我們這些人，早就發過誓給三哥你為奴為婢，便也早就斷了念想。”
“可春梅姐不一樣，她配得上任何好日子。”
“我們心疼她，也是心疼自己。”她說完，轉身走了，腳步很輕。
院子里安靜下來，只有風還在吹。
顧洲遠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那碗雞湯熱氣已經散了，只剩小半碗溫涼。
他低頭看了一眼，捧到嘴邊，慢慢喝完。
“來人。”他忽然開口。
廊下很快有人應聲︰“王爺？”
“去把侯岳叫來。”
侯岳衣裳穿得整齊，顯然也沒睡，進來就咧嘴笑︰“遠哥，你找我？是不是要給我派什麼好差事？”
顧洲遠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也坐︰“你爹那邊怎麼樣了？”
侯岳愣了一下，笑容收了收︰“我爹到淮江郡上任了，來信說那邊亂得很，突厥人天天在邊境襲擾。”
“何郡守急得嘴角起泡，求朝廷增兵，兵沒來，調令倒來了幾道，全是要人，我爹說，再這麼下去，淮江郡非出大事不可。”
“不過我爹也說了，突厥好像有些投鼠忌器的樣子，他跟何郡守分析了，大概是因為南邊有你這個漢王在，突厥也在試探你會不會出手。”
朝廷的意圖很明顯，先攘內再除外，他們想要聚集兵力，去平了寧王的叛亂，再全力對付突厥。
突厥卻在賭，賭漢王跟乾國皇帝已經離心離德。
顧洲遠點點頭，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侯岳被他看得有點發毛，摸了摸臉︰“遠哥，你這麼看我干啥？”
“我想讓你留在縣衙幫我。”顧洲遠開門見山，“你爹那邊，我讓人送個信，就說你在我這兒，讓他放心。”
侯岳愣了一瞬，隨即眼楮一亮︰“真的？遠哥你不趕我走了？”
他之前跟顧洲遠說過，自己已經寫了斷親書，想留在青田縣。
顧洲遠的意思是，讓他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現在局勢明朗，顧洲遠的態度也跟著轉變了。
“我現在是漢王，罩得住你。”顧洲遠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侯岳撓撓頭，嘿嘿笑了︰“那倒是，遠哥你不是漢王的時候也能平事。”
他頓了頓，又正色道︰“遠哥，你要我做什麼，盡管說，我別的不行，跑腿傳話、迎來送往這些事，我還是能干的。”
“不是讓你干這個。”顧洲遠搖頭，“我這漢王手底下敢打敢殺的人有的就是，但做過官的還難找，你現在可是塊金疙瘩。”
“你知道的，我不喜操心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你留下來幫我管理。”
“鄭安雖然是誠心來投，但郡府里那些人，未必都跟他一條心。”
“我會派人安插過去，你幫我看著點，有什麼事及時報我。”
侯岳听了，也不多問，點頭道︰“行，這事交給我。”
“還有。”顧洲遠又道，“陳闖那邊，你也多看著點，他剛來，底下人不一定服他，有什麼事，你幫襯著。”
侯岳眨眨眼︰“遠哥這是讓我當監軍？”
“監什麼軍。”顧洲遠笑罵一句，“讓你多長個眼楮，少說話，多做事。”
侯岳嘿嘿笑︰“懂了，懂了。”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顧洲遠交代了些縣衙里的事務，侯岳一一記下。
臨出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見顧洲遠又站在欄桿邊，望著北邊發呆。
侯岳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到底沒開口，輕輕帶上門走了。
第二天一早，顧洲遠便帶著熊二和幾個護衛，騎馬出了城。
侯岳送到城門口，還在喊︰“遠哥，你回去好好歇兩天，這邊有我呢！”
顧洲遠擺擺手，頭也沒回。
官道兩邊的麥田綠油油的，晨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顧洲遠放慢了馬速，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沒有沙塵，沒有鐵銹味，只有麥苗拔節的聲響和遠處村莊里傳來的雞鳴狗吠。
這才是他熟悉的味道。
路上遇到幾個趕集的莊稼人，挑著擔子，看見他們這一行人，先是一愣，然後有人認出了他，慌忙要跪︰“王爺！草民叩見王爺！”
顧洲遠翻身下馬，一把扶住那老漢︰“別跪，該干什麼干什麼。”
老漢被他扶著，手足無措，臉上的褶子都在抖︰“王爺，您……您這……”
他在泥里打滾一輩子了，縣太爺在他眼里就是頂天大的人物了，如今活生生的王爺就站在他面前，也由不得他不惶恐激動。
“我回家。”顧洲遠笑了笑，“您這挑的是菜？新鮮不？”
“新鮮！新鮮！自家地里種的！”老漢連忙掀開蓋在筐上的草簾，露出碧綠的青菜和還嫩的滴水的豌豆尖兒，“王爺，您拿些回去嘗嘗！”
顧洲遠真就彎腰拿了一把青菜，又從懷里摸出一小塊碎銀，塞到老漢手里︰“這菜我買了。”
老漢急了，死活不肯收，“王爺您這是折煞小老兒了，您是咱們老百姓中走出去的王爺，也為我們這些泥腿子做了老多事兒，您吃我一點青菜，那是小老二我的福分，那能要您給錢？”
顧洲遠見狀也不再推來推去的，他讓老槍拿過一盒糕點——這是他在順心齋買的，帶給家里人解饞的小點心。
顧洲遠將糕點塞到老漢懷里，笑道︰“那我就不給銀子了，咱們互通有無，你也嘗嘗我的糕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