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著在牛埠頭肩上拍了兩下，力道不輕不重，帶著老朋友之間的隨意︰“你直接送去大同村找我二哥就行了，要換香皂、白酒，還是直接給現銀，你跟他講，他會安排好的。”
牛埠頭“哎哎”地應下，臉上堆滿了笑容。
他當然知道大同村的各個關節都是健全的，有專門的庫房和賬房負責對接這些物資，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但他就是想要直接跟顧洲遠對話。
對面的可是王爺啊，手里有三郡封地、權勢燻天的王爺。
自己一個跑船的商人，能跟王爺說上話的機會，也就只有手頭這些木頭了。
他得讓王爺知道，他牛埠頭還是當年那個牛埠頭，還是那個能為王爺辦事的人。
顧洲遠又朝一旁有些拘束的錢掌櫃道︰“錢掌櫃，你那糖水鋪子生意可還行？”
猶記得自己當初跟大姐、二哥、四蛋在縣城集市上擺糖水攤，第一個“加盟商”就是這位錢掌櫃了。
那時候錢掌櫃還是個開酒樓的，後來看好糖水生意，索性關了酒樓，專心經營糖水鋪子。
如今錢掌櫃不開酒樓了，專營糖水，按道理生意應該不會差才是——
畢竟這糖水技術只掌握在顧洲遠手里，除了自家“摘星樓”里供應，剩下的市場幾乎都被錢掌櫃包圓了。
當然，錢掌櫃的所得是要被抽成付所謂的“加盟費”的。
這筆加盟費顧洲遠分文不取，都留給了老宅，算是補貼家用。
“托王爺您的福，小老兒的生意還算過得去。”錢掌櫃“靦腆”地笑了笑，搓了搓手。
“你這哪里只是過得去？”一旁的牛埠頭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你那糖水鋪子都開到郡城去了，趕明兒京城都有你家分店！”
“我上回從郡城路過，好家伙，你那鋪子門口排的隊，都快拐到街角了！”
“你還‘過得去’，你要只是過得去，那我這跑船的豈不是在要飯了？”
錢掌櫃被他說得老臉一紅，連連擺手︰“哪有哪有，牛掌櫃夸張了，夸張了……”
周圍的人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
顧洲遠也笑了，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這就是他的根基，這就是他願意拼盡全力去守護的東西。
不是冰冷的城池，不是虛無的權力，而是這些活生生的人，這些在他微末之時就願意相信他、追隨他的人。
他轉過頭，目光越過人群，望向青田縣城內鱗次櫛比的房屋，望向那些升起的炊煙。
李鐵柱還在人群中焦急地張望著，尋找著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身影。
顧洲遠顯然也看出了李鐵柱的急切，他收回目光，對侯岳道︰“趙虎帶回來的淮江郡百姓呢，安排到哪里去了？”
李鐵柱頓時豎起了耳朵。
“淮江郡百姓？”侯岳愣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顧洲遠所說的應該是趙虎領回來的，從草原上救出的人。
他這話問得隨意，但李鐵柱的耳朵瞬間就豎了起來，像一只听到動靜的兔子，整個人都繃緊了。
他不敢靠得太近，但又忍不住往那邊挪了半步，生怕漏掉一個字。
侯岳想了一下，回答道︰“趙虎一共帶回來一百二十五人，有幾個生病的，送到大同村去醫治了，那邊有遠哥你留下的好藥，郎中也比縣里的高明。”
“其余的人，暫時安置在城北的幾座廟里。”
“縣里專門撥了人給他們派粥，一天兩頓，稠稠的，管飽。”
“被子褥子也發了一批，雖然不算寬敞，但擠一擠，好歹能遮風擋雨。”
他說得很詳細，顯然對這些百姓的情況是上了心的。
去年他父親侯靖川還在青田縣當縣令的時候，外頭鬧災荒，大批饑民涌入縣城，也是這樣安置的——
騰出廟宇、祠堂，集中供給粥食，防止饑民流竄滋事，也防止凍餓而死。
這套流程，侯岳看在眼里，早已爛熟于心。
顧洲遠點了點頭，沉吟片刻，道︰“明天開始，找些事情給他們做。”
侯岳愣了一下︰“做事？做什麼事？”
“碼頭需要搬運工，酒樓需要跑堂和洗碗的伙計，繡坊需要女工，還有城外的農田馬上要收麥子了，也需要人手。”
顧洲遠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些人大部分都是年輕男女，有手有腳的，不能讓他們一直靠著施舍過日子。”
“給他們活干，讓他們靠自己的雙手掙飯吃。”
“這樣他們才能活得有尊嚴，才不會一直把自己當成難民。”
侯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遠哥說得對。”
“光靠施舍，養出來的是一群等著伸手的人，給他們活干，才能讓他們重新站起來。”
“我明天就讓衙門的師爺去統計，看看各家的鋪子、作坊都需要多少人，盡量優先安排這批人。”
遠哥想的遠，其實道理很是淺顯︰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青田縣不養閑人，這一直是遠哥貫穿始終的準則。
顧洲遠又轉向張金虎，叮囑道︰“張老大，你是青田縣的地下老大，街面上的事情你比我熟。”
“你跟你手下的弟兄們打個招呼，別讓本地人欺負這些新來的生人。”
“都是逃難過來的，已經夠不容易了，別再讓他們受窩囊氣。”
張金虎把胸脯拍得砰砰響︰“王爺放心！我回去就跟弟兄們說，保準沒人敢欺負那些新來的。”
顧洲遠點了點頭，目光這才落到李鐵柱身上。
那漢子站在幾步開外，想靠近又不敢，兩只手緊張地攥著褲縫，指節都發白了。
他的目光在顧洲遠和侯岳之間來回游移，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顧洲遠看他那副猴急的樣子，心里覺得好笑，又有些感慨。
他對侯岳道︰“這位兄弟叫李鐵柱，他媳婦兒應該也在那批百姓里頭，你找個熟悉情況的人，帶他去認認人。”
侯岳看了一眼李鐵柱，見他滿臉通紅眼神熱切，心中了然，招手叫來一個衙役︰“小李，你帶這位兄弟去城北的廟里找媳婦兒，仔細著點兒。”
“好 ！”那衙役爽快地應了一聲，朝李鐵柱招了招手，“這位大哥，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