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鎮北王？！”
林俊哲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喉嚨里硬生生擠出來的，尖銳又干澀，尾音劈了叉，跟方才那股子囂張跋扈判若兩人。
他跪在青石板地面上，膝蓋磕得生疼，卻完全顧不上。
額頭上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順著鬢角往下淌，在午後的日光里亮晶晶地閃著。
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又哆嗦了兩下，像是想再說點什麼，可喉頭像是被人捏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林俊哲在石馬縣耀武揚威，可在京城只是個很邊緣的人物。
京城里在街上隨便扔個石子，都可能砸到倆王公貴族家的公子。
他爹這個吏部郎中，真的只能算小官。
他這個小人物也是听說過顧洲遠的。
在京城，誰沒听過顧洲遠的名號？
這位爺當初帶著一些護衛，剛進京城就跟御風司指揮使蕭燼寒結下了梁子。
然後又敲打突厥之王，還空出手來對付吐蕃國師。
結果蕭燼寒丟了官流亡在外，突厥簽下來喪權辱國的條約，吐蕃和親的事情也給攪和黃了，還搶了吐蕃贊普要娶的五公主。
最讓人不敢相信的是，這家伙帶人一路打到皇宮大殿，迫使皇帝陛下退步妥協。
那時候林俊哲雖然沒在現場，可听人說起來的時候，光是轉述的那些細節都讓他後脊背發涼。
一個人怎麼膽子這麼大？
一個人的本事又怎麼會這麼大？
他爹林世昌當初腦子一熱，因為大哥林俊豪的事情，在金殿上彈劾過顧洲遠。
後來知道顧洲遠在京城的傳奇事跡，心里老後悔了，越想越後怕，連著好多個晚上沒睡好覺，人都瘦了一圈，生怕顧洲遠騰出手來跟他秋後算賬。
家里細軟啥的都準備好了，隨時準備跑路。
他大哥林俊豪就更別提了。
當初在青田縣迎春樓跟人爭花魁，被顧洲遠直接把手指頭給掰折了。
還被爺爺給打了一頓，讓他給顧洲遠磕頭道歉，最後灰溜溜地回了京城，至今那根手指還不太能伸直。
林俊哲離京之前，他爹和他大哥把他叫到書房里，反反復復叮囑了三件事。
第一，到了桃李郡別惹事。
第二，別往青田縣跑。
第三，見了顧洲遠繞著走。
他當時拍著胸脯保證，說自己絕對不去青田縣，絕對踫不上顧洲遠。
桃李郡那麼大，自己就是主動找一個人都難，更別說在外頭能遇上了。
可偏偏就是這麼寸。
他在石馬縣不僅踫上了顧洲遠，還當著顧洲遠的面調戲了他身邊的女人。
這女的不是五公主，五公主他遠遠見過兩回。
可即便不是公主，那來頭也不小。
這女子應該是東籬先生的閨女甦汐月，他沒見過甦汐月，因為他跟隨他爹進京城的時候，甦文淵已經辭官，帶著兒女外出游歷了。
京城里都傳開了，帝師家閨女跟五公主都跟顧洲遠好上了，顧洲遠之前在京城，為了甦汐月，還費心巴力奪了賽詩會的魁首。
林俊哲的腦子“嗡”地一聲，像是被人用鐵錘掄了一下，眼前一陣發黑。
他猛地想起自己方才說過的話——要打斷顧洲遠的腿，要把那姑娘帶回家當小妾。
這些話像刀子一樣扎進他腦子里，每一句都足以讓他死上好幾回。
這一不留神，怎麼就闖下這等彌天大禍來了？
他抬眼看著幾步外那個穿著青袍的年輕男人。
那人站在日光里，雙手攏在袖中，姿態松散，臉上甚至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跟方才跟他說話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可林俊哲此刻再看那張臉，只覺得脊背一陣一陣地發寒，那股笑意底下的東西，讓他連呼吸都忘了。
他猛地抬手，左右開弓扇了自己兩巴掌。
巴掌落在臉上的聲響又脆又響，在安靜的街頭格外清晰。
他扇完又伏下身去，額頭抵著青石板，聲音發著顫︰“王爺……王爺饒命！草民有眼不識泰山，方才冒犯了王爺和這位姑娘，草民該死！草民知罪！求王爺開恩！”
他趴在地上，肩膀微微發抖，額前的頭發散下來，沾了地面的塵土，狼狽得不成樣子。
旁邊跪著的郭昊也跟著伏低了身子，一聲不敢吭，整個人蜷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圍觀的人群從方才得知“鎮北王”三個字之後就徹底沸騰了起來。
交頭接耳的嗡嗡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又退下去，有人踮著腳尖想往前湊，被後頭的人又拽了回去。
警衛隊趕忙攔住人群，不讓人靠近顧洲遠。
那幾個方才還提著棍子耀武揚威的護衛此刻已經縮到了牆角，一個個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牆縫里去。
顧洲遠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林俊哲，沒有說話。
他沉默了幾息，那幾息對林俊哲來說漫長得像過了好幾個時辰。
然後顧洲遠偏了偏頭，朝旁邊的熊二道︰“上去掌嘴，方才出言不遜，該長點記性。”
熊二應了一聲，大步走過去，在林俊哲面前站定。
林俊哲听到“掌嘴”兩個字，非但沒有害怕，心里反而猛地松了一口氣。
他一個沒有功名在身的公子哥，冒犯了王爺，便是被當場格殺了，那也沒人覺得過分。
現在只是打耳光，受些皮肉之苦，這條命算是保住了。
他趕緊把臉抬起來，閉上眼楮，連躲都不敢躲。
熊二抬手就是幾下。
手掌寬厚，落在臉上又沉又響，啪啪幾聲過後，林俊哲兩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了起來，嘴角滲出一絲血絲。
可他一動不敢動，連眉頭都不敢皺一下，嘴里還含含糊糊地道著謝︰“謝王爺……謝王爺開恩……”
顧洲遠看著他這副模樣，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淡淡道︰“滾回京城去，從今往後，桃李郡你不準再來。”
“下次要是再落在我手里，就不是打耳光這麼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