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吧。”顧洲遠虛扶了一把，語氣平和，“不必多禮。”
里正這才敢直起腰來，目光匆匆掃過人群，看見了胖嬸懷里那個渾身濕透、臉色蒼白的小姑娘，又看見後面縮著脖子、臉色灰敗的郭婆子和郭剛，心里已經有了數。
他什麼也沒問，只連連點頭，轉身在前頭領路，把顧洲遠一行人帶進了村。
村民們起初只敢遠遠站著看，後來不知是誰開了頭，有人把手里的農具放下，有人從田埂上跑回來，漸漸聚成了一條長長的尾巴，跟在隊伍後面，像一條無聲的河流涌進村口。
楊柳村不大，一條土路從村口直穿到村尾，
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院牆上爬著枯藤，幾只喜鵲在路邊的柴堆下刨食。
胖嬸家的小院就在村子中段。
胖嬸把二妞抱進屋里，放在床上，蓋了被子，又摸了摸她的額頭，松了一口氣，嘴唇卻還在發抖。
三妞守在床邊，寸步不離。
顧洲遠沒有進屋，他站在院門口，看著院子里那根細竹竿，又看了一眼院牆角那堆廢磚，什麼也沒有說。
里正搬來一把凳子放在院中，請顧洲遠坐下，又招呼村民在院外站著，不要擠進來。
村民們在院外聚了烏壓壓一片，有人踮腳往前擠，有人抱著孩子站在後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個坐在院子中央的玄色身影上。
村里的老人見過的最大的官，是青田縣收糧稅的戶房書吏，可即便是書吏下鄉，那也是前呼後擁。
像鎮北王這樣的人物，穿著尋常錦袍坐在農家院里的矮凳上，他們連想都不敢想。
三妞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屋里溜了出來，怯生生地靠在門框邊上，偷偷看著顧洲遠。
她想象中的王爺是個須發皆白的老人家，或者像廟里的泥菩薩那樣，高高在上，威嚴得讓人不敢抬頭。
可眼前的鎮北王看起來跟他大姐一般年紀。
眉眼清朗，目光沉穩，站在一群老老少少的村民中間，竟像是另一片天地里走出來的人，安靜地落在他們這個灰撲撲的小村子里，卻一點也不顯得突兀。
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又覺得這樣盯著王爺不禮貌，趕緊低下頭去，可過一會兒又悄悄抬起來。
顧洲遠環顧了一圈院外攢動的人頭，站起身來，朗聲道︰“我不管別處的規矩如何，在桃李郡，嫁娶由自己點頭，才算數。”
打谷場上的風把他的話帶出去老遠，傳到後排那些踮著腳、伸長脖子的人們耳朵里。
人群里安靜了片刻，有人小聲問了一句︰“王爺，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算數了？”
顧洲遠循著聲音看了一眼，不急不緩地道︰“兩情相悅加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自然是最好的。”
“爹娘歡喜，自己中意，兩家人和和美美，天下沒有比這更圓滿的婚事。”
他頓了一頓，聲音略微沉了幾分，“可若是這兩樣起了沖突，自己做主。”
“日子終究是自己在過，嫁給誰、娶了誰，往後幾十年是苦是甜、是冷是暖，旁人都替不了你，都得自己認這個賬，旁人做不得這個主。”
打谷場上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風吹過麥草堆頂上的聲音。
有幾個年紀大些的婦人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不知道在想什麼。
也有幾個年輕些的姑娘悄悄抬起頭來，眼角亮晶晶的，像是有一簇小火苗在里頭跳著。
“尤其是——”顧洲遠的聲音又往下壓了壓，像一根繩子被慢慢收緊，“打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幌子，行買賣人口之實，把自家閨女當牲口一樣論斤論兩地賣出去。”
他說到這里停了下來，目光落在人群里一個方向，淡淡的，沒有刻意去瞪誰，卻讓好幾個村民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這種事，我容不得。”
有人悄悄低下了頭。
有人摸了摸鼻子，假裝在听風。
有人朝郭婆子和郭剛的方向飛快地瞥了一眼，又趕緊把目光收了回去。
郭剛還蹲在橋頭那邊的土埂上，像一截被風吹歪的籬笆樁子，低著頭，手里捏著那根掉了煙鍋的旱煙桿。
他一直沒有走進打谷場，像是在那兒扎了根，又像是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
“三妞，你看著點你二姐，阿娘去求王爺點事情。”胖嬸對著三妞道。
三妞不知道阿娘想要去干什麼，卻也沒有多問，只乖巧地點了點頭。
在眾人的注視下，胖嬸走到顧洲遠不遠處。
“王爺。”胖嬸開口，嗓子有些啞，聲音卻一字一句的，異常平靜，“民婦斗膽，求王爺替民婦做主。”
顧洲遠轉過頭來看著她。
胖嬸道︰“民婦要與郭剛和離。”
這句話落下去，人群先是安靜了片刻，隨即像被捅了一竿子的蜂窩一樣，嗡嗡地炸開了。
“和離？我沒听錯吧？”
“她瘋了吧？一個婦道人家，離了男人還怎麼活？”
“二妞她娘這回是被寒了心了，要我說，和離也好，省的在家里受婆婆磋磨，男人也是靠不住的。”
“你以為和離那麼容易的？你打听打听，十里八鄉的，有哪個女人和離的？”
“那是別人，這回有王爺撐腰，二妞娘這把估計能成。”
“說的也是……”
郭婆子的臉色更是瞬間變得煞白，她猛地抬起頭來，牙齒咬得咯咯響，想要破口大罵，可終究還殘存了一絲理智，只惡狠狠瞪著胖嬸，似乎打算用眼神殺死她。
胖嬸沒有理會她。
胖嬸只是看著顧洲遠，聲音響亮︰“民婦十六歲嫁進郭家，嫁了二十年。”
“二十年里，民婦生養了三個閨女，沒日沒夜地干活，孝敬婆婆，照顧男人，從來沒有過上一天好日子。”
可這些民婦都認了，窮也好苦也好，民婦沒怨過誰。”
她說得平靜，可說到後面，聲音慢慢啞了。
“可我這回不認了，二妞三妞是郭家的骨血，也是從我肚子里掉下來的肉，我把她們帶到這世上，我就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們被賣進火坑里去。”
她說這話時，始終沒有回頭看郭剛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