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嬸愣了一下，抬起頭來。
她的眼楮還紅著，臉上的淚痕也沒干，可她的聲音卻比方才穩當了許多︰“王爺之前說讓我去接著擺餛飩攤也行。”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那雙粗糙的手上。
那雙手，指節粗大，掌心長滿了厚繭，是揉面揉出來的，是端鍋端出來的，是寒冬臘月在冷水里洗菜洗出來的。
她擺了十幾年的餛飩攤，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和面、剁餡、生火，推著那輛吱呀作響的板車去鎮上，風吹日曬，雨淋雪打，從來沒有歇過幾天。
那輛板車，那個餛飩攤，就是她半輩子的營生，也是她半輩子的牢籠。
“我擺攤擺了十幾年了，倒是順手，可我這回……”她抿了抿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可還是接著說了下去，“想換個活法。”
羅惠玉听了，笑著拍了一下她的手︰“那嬸子就去紡織廠，我跟招娣說一聲，她管著那一塊，明兒個就帶你去。”
胖嬸用力點了點頭，把手里那碗已經溫了的茶一口喝干，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股淡淡的甘甜。
她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兩下，心里踏實了許多。
住處跟活計都落實了，她忽然覺得整個人都輕了幾分，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十幾年的擔子。
傍晚時分，顧洲遠從村委會那邊過來，身後跟著熊二。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青石板路面上，那身影不高大，也不魁梧，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沉穩。
他站在院門口，沒往里走，只叫了羅惠玉出來，問了兩句安置的情況。
他的聲音不大，隔著院門傳進屋里，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可胖嬸還是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把衣襟扯了扯。
听羅惠玉說胖嬸決定去紡織廠，他點了點頭，從懷里掏出一個錢袋子，遞了過去︰“這是一些零錢，你轉交給她，讓她們添置些必要的東西。”
羅惠玉接過錢袋子，掂了掂，有些分量，她知道這是顧洲遠貼心換成的零散銀錢，方便取用。
她抬頭看了顧洲遠一眼，點了點頭，低聲應了句“好”。
顧洲遠道︰“麻煩嫂子了，胖嬸她們只是暫住，等過些時日穩定下來了……”
羅惠玉笑著打斷顧洲遠的話︰“小遠你就別操心這些小事了，胖嬸住我這兒挺好的，我跟春生娘倆住這麼大院子，冷清得很，現在好了，春生有了伴，我也有了能說話的人。”
顧洲遠也笑了︰“嫂子不覺被打攪就好，我走了。”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謝謝嫂子了。”
“該我謝謝你才是。”羅惠玉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村路的盡頭，羅惠玉才轉身回了院子。
她把錢袋子交給胖嬸，轉達了顧洲遠的話。
胖嬸接過錢袋，手指在粗布上摩挲著，嘴唇動了動，把袋子攥得緊緊的。
她把錢袋子揣進懷里，貼著心口放好，抬起頭來，對著羅惠玉重重地點了點頭。
晚飯自然是在羅惠玉家吃的。
一鍋雜燴面疙瘩，里頭放了青菜和幾片臘肉，還有誘人的雞蛋花。
灶房的鍋蓋一掀開，那股子白面和肉湯的香氣就撲了滿屋，把冬夜里的寒氣都逼退了幾分。
羅惠玉滿滿當當地盛了五大碗。
在灶台前忙活了一陣，又端出一碟腌蘿卜，一碟蒜泥拌豆干，擺在桌子正中間。
春生早就饞得不行了，可還是規規矩矩地坐在凳子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眼巴巴地等著人齊了才動筷子。
二妞和三妞被讓到桌邊坐下，一人面前一大碗面疙瘩。
春生跟她們擠在一條長凳上，一邊吃一邊給她們講學堂里的事，什麼先生教的字，什麼同窗鬧的笑話，說得眉飛色舞。
二妞和三妞端著碗，看著碗里那白生生的面疙瘩，一時竟有些不敢下筷子。
在楊柳村，她們一年到頭吃的都是菜糊糊。
所謂菜糊糊，就是鍋里燒一鍋水，撒一把雜糧面，再把挖來的野菜切碎了丟進去，煮成一鍋稀湯寡水的糊糊。
一碗糊糊喝下去，肚子是脹了，可沒過多久又餓了。
至于白面——那是過年都不一定能吃上的東西。
阿娘在城里擺攤賣餛飩，面皮是白面的，肉餡是實打實的，可姐妹倆從來沒吃過幾回。
倒不是她娘舍不得，做娘的哪會不想讓閨女吃口好的？
實在是阿奶看得緊。
家里但凡有好東西，都得先緊著阿奶和爹爹，剩下才是她們娘仨的。
有一回，阿娘收攤回來，偷偷藏了些沒賣完的餛飩，趁阿奶不在家，燒了火，下了鍋，給二妞三妞一人盛了一碗。
姐妹倆才吃了兩口，阿奶就推門進來了。
那天傍晚，二妞和三妞被關進柴房里，整整關了一天一夜。
黑漆漆的，又冷又餓，柴火堆里有老鼠 地爬過，三妞嚇得縮在二妞懷里發抖，二妞緊緊摟著她，一聲也不敢出。
等她們被放出來的時候，三妞看見她娘臉上多了幾道血印子，從額頭一直劃到下巴，是郭婆子用指甲撓的。
她娘一句也沒說，只是把她們拉進屋里，給她們一人倒了一碗熱水。
從此以後，她們再也不敢想餛飩的事了。
此刻，二妞低頭看著碗里那冒著熱氣的面疙瘩，青菜葉子綠瑩瑩的，湯里泛著滿滿的雞蛋花，還有兩片肥瘦相間的臘肉，油光發亮地浮在湯面上。
她咽了一下口水，沒有動筷子，先抬頭看了她娘一眼。
“吃呀，”羅惠玉招呼道，“這面疙瘩要趁熱吃，我做飯手藝不好，改天得去跟招娣學兩招。”
胖嬸眼圈還紅著，聲音卻帶著笑，對著兩個閨女道︰“吃吧，你們阿奶不在，不用怕。”
二妞這才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夾了一塊面疙瘩，送進嘴里。
面疙瘩又軟又筋道，浸了肉湯的咸香，在嘴里一咬，那股子麥香味直往鼻子里沖。
她又夾起一片臘肉，肥瘦相間，入口油潤，咸得恰到好處。她慢慢地嚼著，嚼得很仔細，像是要把每一絲味道都嘗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