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里正臉上的笑意終于淡了幾分。
他看著峒公那雙渾濁卻精亮的眼楮，知道這不是一句空話。
峒公在嶠南經營多年，十六寨聯動，封鎖山路、斷水斷路，甚至縱容寨民下來騷擾乾人村落，都是做得到的。
他一個平壩村的里正，確實擋不住。
但他也只是沉默了片刻，便緩緩開口道︰“峒公，我只是個跑腿的，您這話我可接不住，您要是覺得我礙眼，我現在就可以退回去，可峒公您也听我說句實在話——”
他停了停，聲音也低了半分，“王爺可不同于那養尊處優的閑散王爺，他被喚做鎮北王，而在北方矗著的，是強大的突厥王朝，您細想其中利害。”
他拱了拱手，朝後退了一步︰“話我已說透，峒公您請便，我要去忙了。”
羅里正轉身就走，沒有再給峒公開口的機會。
峒公坐在那里，攥著黑木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身旁一個中年峒民湊過來低聲問︰“峒公，要不要……”
峒公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道︰“把這棚子給我掀了！”
羅里正所說也有幾分道理，這鎮北王作風確實不像他所遇到的任何一個乾國官員。
可自己要是灰溜溜退卻了，豈不是讓旁人看了笑話？
“掀了棚子！”
“掀了棚子！”
寨民們沒有絲毫遲疑，一邊呼喊著，一邊握著柴刀朝帳篷走去。
可還沒走到帳篷門口，簾子忽然被掀開了。
老槍從里面走出來。
他站在帳篷門口，一邊嚼著一根草睫，一邊看著那幾個越走越近的峒人，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笑里帶著幾分匪氣︰“你們想干嘛？要掀了誰的棚子？”
他身後刷刷刷冒出許多穿著同樣服裝的乾人，一個個面容冷峻，面色不善看著這邊。
看著這些人的眼神，不知為何，一向強勢的峒民突然有些發怵。
領頭的盤虎硬著頭皮道︰“峒公說了，要把白茅寨那些叛寨之人帶回去。”
“哪個白茅寨的？”老槍探頭往帳篷里看了一眼，“里面睡的淨是病人，一個一個蔫了吧唧的，全是鬼門關走一遭的病人，你指給我看哪個是叛寨之人？”
盤虎道︰“你們這里留的那些白茅寨的人——”
“哦，那些啊。”老槍點了點頭，“那些是被你們峒公放棄的人，怎麼峒公改主意了要帶走？”
“峒公說了，他……他們雖然被寨子里除名了，但……但也不能……”盤虎結結巴巴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峒公見盤虎這麼慫，不免又氣又怒︰“你跟他廢什麼話？我讓你拆棚子，何時說過要帶人走？這些人魂魄已經被奪舍了，要他們回寨子干啥？”
一旁羅里正黑著臉，把峒公的話翻譯給老槍听。
老槍把嘴里的草睫吐掉，冷哼道︰“讓他拆一個試試。”
身後的五十警衛齊刷刷動手，將刺刀向前探出，一股肅殺之氣透出。
白茅寨峒民們愣在帳篷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場面一時陷入僵局。
“好好好！”峒公氣得吹胡子瞪眼，“阿垠，你上寨子里，讓寨子里的山徒都下山，乾人住在我們的土地，竟還想對巫神的子民動手！”
那個叫阿垠的年輕峒民點頭，轉身一溜煙往山上跑去。
羅里正憂心忡忡︰“這老家伙到底想干什麼？王爺救人是好事，真要弄得不好收場才行嗎？”
春梅悠悠道︰“他是怕王爺動搖他在峒人心中的地位。”
老槍罵道︰“老家伙焉壞，人都特娘的要死絕了，還爭人氣呢。”
說話間，田埂盡頭忽然涌出一群人來。
有扛著鋤頭的，有提著鐮刀的，有拎著扁擔的——都是周圍村子里的莊戶人家。
他們不知從哪得了消息，陸陸續續趕了過來，嗚嗚泱泱的一時也數不清有多少人。
他們也不說話，就這麼默不作聲地站在營地邊上，把峒公那上百號人圍了半個圈。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扛著鋤頭站在最前面，也不看峒公，只朝著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岑古，你想掀營地？你掀一個試試，這棚子里躺著我閨女，昨兒燒得都不認識人了，是人家王爺的藥給救回來的。”
“你今天要是敢把我閨女從棚子里拖出去，我這條老命就擱在這兒了，你看我敢不敢砍你！”
他身後的莊稼漢們沒人吭聲，但手里的家伙齊刷刷地攥緊了。
峒公身後的獵手們臉色變了。
他們萬沒想到，一向溫順怕事的乾人百姓，今天會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站出來。
有人低聲罵了一句峒話，手里的柴刀刀柄攥得更緊了。
兩撥人隔著田埂對峙著，場壩上的空氣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有人喘氣粗了，有人腳步往前挪了半步，眼看就要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