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縣城南邊的幾個大庫房，整日車進車出，貨物一車一車地往里送，卻從不見有什麼貨車把這些東西運出去。
庫房里的貨只進不出，堆得滿坑滿谷，收購站還在源源不斷地收。
鄧百祥私下里派人去打听過，庫房守備森嚴，外人進不去。
只進不出，資金早晚要斷，這條路是走不通的。
鄧百祥用這一套樸素的商業直覺來推算顧洲遠的成敗，可越推越是迷糊——按理說早該撐不住了，怎麼到現在還活蹦亂跳的？
他哪里想得到，顧洲遠根本不需要把貨運出山。
那座庫房只是個障眼法。
貨物送進庫房，每隔幾天就被顧洲遠倒賣給了系統商城。
鄧百祥的算盤珠子扒拉到天黑也扒拉不出這個賬來。
門外傳來伙計的通報聲︰“老爺，二少爺回來了。”
鄧武掀簾子進來，風塵僕僕的，臉上帶著一層薄汗。他端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口，才悶聲道︰“爹，鎮北王確實是在征徭役修路，動靜不小，從蒼梧往東北方向，沿途幾個縣都派了差役，各鎮的壯丁也響應了不少。”
“路是分段修的，第一段從蒼梧到白石嶺，已經把線放出來了，沿途好些山民都被招去開山鑿石。”
鄧文奇道︰“征徭役？這些人都不鬧的嗎？”
要知道嶠南往年征徭役極其艱難，峒民根本就不听調用，官員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走走過場。
如今開山修路，工程何其浩大，這等苦活居然能收到人去干？
鄧武搖頭︰“我听說管飯還給錢，但這話難道還真有百姓相信，有這等好事那還叫服徭役嗎？”
鄧百祥想了想道︰“估計是上回鎮北王施展的那什麼神通，把這些人給鎮住了，你們也知道，山民們最信鬼神之說。”
鄧文嗤笑一聲︰“一個王爺，表演起跳大神了。”
鄧武面色凝重道︰“大哥，你那日沒去現場，王爺那可真是大神通啊，仙宮之境映射在一塊白布上，仙氣繚繞巍峨壯闊，還伴著仙樂，周圍沒有一個樂手都沒有。”
“裝神弄鬼罷了，哪有什麼仙宮？”鄧文依舊面露鄙夷，“那定是一種障眼之法。”
“不可能，當時幾千雙眼楮看著呢，連那些巫公都找不出破綻。”鄧武搖頭。
鄧文見在他面前向來謙恭的弟弟竟然敢跟他辯駁，面露不悅︰“高級些的障眼法罷了。”
鄧武︰“後來王爺一伸手，台上許多東西都消失不見了，那絕不是障眼法。”
“障眼法你懂不懂？就是蒙住你的眼楮，讓你看不出端倪……”
“夠了！”
鄧百祥低喝一聲，打斷了兄弟二人的爭吵。
他緩緩開口︰“路的事，暫且不說。更讓我放心不下的是另一件事——文兒，你上次去跟鎮北王談合作，他到底是怎麼說的？”
鄧文的臉色變了變。
“他……”鄧文有點窘迫，回憶了一下當時的情形，聲音也變得不太自然，“他根本就不接話茬，只說以後再議，然後就問你跟白茅寨談的怎麼樣了。”
鄧百祥皺著眉。
鄧武問道︰“爹，我總覺得……那鎮北王對咱們家，似乎有什麼芥蒂。”
鄧百祥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去，“王爺大概是惱我在白茅寨的事情上，和了稀泥。”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巷子里來來往往的行人，目光復雜，“本以為他只是個過路的王爺，沒想到他真想把嶠南給翻個底朝天。”
他說到這里，自己也覺得心里發澀。
自己是個生意人，求的便是一個和氣，誰贏誰輸都好，反正鄧家的鋪子總得照常開。
可他沒想到，顧洲遠會記著這一茬。
“那……爹，咱們現在怎麼辦？這路還沒修通，北境的的那些貨已經在咱們這里攪風攪雨了。”
“那些香皂、肥皂、白酒、棉布、還有那什麼護膚品，我去看了，都是好東西，在咱們嶠南根本沒有對手。”
“等以後路通了，只怕咱們鄧家的鋪子要被沖得七零八落。”鄧文越想越急。
鄧武道︰“不如咱們……咱們再去談一回？這回帶上十足的誠意，好好跟王爺賠個不是？”
鄧百祥沉默了很久。
窗外街面上傳來收購站伙計中氣十足的吆喝聲，從半掩的門縫里擠進來，刺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不急。”他終于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再看看吧，山里那些憋了一肚子火的峒公，一定會有動作的，咱們先等等看。”
他頓了頓，又輕聲道︰“我鄧家在嶠南屹立百年，什麼樣的困境沒經歷過？雷霆雨露，皆是滋養睫葉的養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