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早别让孩子站门口。”
姜念还没答，团团已经把脸埋进她肩窝，含糊地说：“团团站屋里。”
霍骁提着木轴走下坡，铁链声混进夜里的虫鸣，霍勇关院门时没关严，门板被风推回来，撞到他屁股。
“哎哟，连门都听不得硬话，非得顶我一下才舒坦。(╥?腰?)”
姜念把门闩插好：“二叔，明早多带两个人。”
霍勇揉着腰：“带，带林娘子和瘦嫂子，再带我这张嘴，沈家要是不服，先跟我吵三锅。”
第二日天没亮，破屋里已经起了火，林娘子带人洗野菜，瘦妇人捣豆渣，霍勇负责烙饼，第一张野菜豆腐饼被他翻早了，碎成几块，他盯着锅底叹气。
“这饼有志气，不肯成圆，非要走散装路子。(；?▽?)”
年糕拿筷子夹起碎边：“散装给我。”
团团也举碗：“团团要走散装。”
姜念把第二张饼压实，油少，锅底有点粘，她用铲背慢慢推开：“碎边留家里，整饼拿去卖。”
霍老夫人坐在门边分草绳，听着院里人声，眼底的疲色少了些：“今日去南街，别同沈家硬碰。”
姜念把烙好的饼放进竹筛：“他若挡路，我绕开，他若伸手，我让大家看见。”
林娘子听见这句，手上洗菜的动作慢下来：“姜娘子，你真敢让大家看？”
“昨夜他们来砸磨，已经不是生意上的事。”
瘦妇人咬着草绳打结：“那今日咱们都去，谁敢动锅，先问问我们这些喝过热汤的人。”
南街比往日更热闹，昨夜沈家恶奴被抓的事已经传开，姜念刚把锅架好，几个熟客便围上来。
卖菜妇人压低嗓子：“姜娘子，听说沈家半夜砸你家磨？”
霍勇把野菜豆腐饼摆出来，故意把声音放开：“不是听说，是差爷亲自带走的，腰牌还在衙门喝茶呢，沈家腰牌夜里不睡觉，专爱逛别人院子。(??皿?)”
包子摊主把蒸屉往这边挪了点：“给我两个饼，我家娃说豆腐羹不够嚼。”
脚夫也来了：“昨儿沈家粮铺还说姜娘子偷方子，今儿他们自己先学会偷磨了？”
人群里笑声起起落落，沈家粮铺门口却冷清了不少，伙计站在门槛后头，脸色沉得难看，手里抹布拧成一团，水滴到鞋上都没发现。
姜念不接闲话，只低头盛羹：“豆腐饼两文一个，羹一文一碗，旧碗旧柴可抵。”
林娘子帮着收钱，第一回手生，铜钱数错了两次，急得额头冒汗。
年糕凑过去小声教她：“一文一个小窝，两个小窝换一个饼。”
林娘子被他逗笑：“小少爷会做账。”
团团坐在赵嬷嬷怀里，郑重补充：“哥哥还会记爹爹路。”
姜念手里的勺子碰到锅沿，轻轻响了一下，赵嬷嬷忙拿半块饼塞给团团：“小小姐，吃饼。”
团团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终于不说话了。
临近午时，一顶青布轿停在沈家粮铺门口，轿帘掀开，沈万金下轿时先用帕子掩了掩鼻，仿佛南街的油烟会沾坏他的衣裳。
他身形圆胖，穿着绸衫，手上戴着玉扳指，脚刚落地，鞋底就粘了一片烂菜叶，随从忙蹲下去替他摘，摘了两回才摘下来。
霍勇看见，立刻低声：“瞧见没，菜叶都有骨气，抱着沈老爷不撒手。(￣?艹?)”
沈万金听见了，脸上仍挂着和气：“霍二爷说笑了。”
霍勇眨眨眼：“沈老爷耳朵真灵，隔着油烟都能捞话，难怪家里腰牌半夜丢了，你今日才来找。”
围观的人又笑，沈万金的手在玉扳指上转了转，转到一半，扳指卡住，他用力拔了一下，没拔动。
姜念把最后一张饼夹给客人，才抬头：“沈老爷要买羹？”
沈万金笑道：“姜娘子生意好，我来赔个不是，昨夜底下人糊涂，听说有人偷东西，竟偷到你院里去了。”
林娘子忍不住：“偷东西带铁锤？”
沈万金看向她：“这位娘子，沈家下人多，总有不懂事的，回头我打断他的腿。”
姜念把锅盖半掩住，热气从缝里往外钻：“腿是沈家的，规矩是衙门的，人已经被带走，沈老爷不必在我摊前打。”
沈万金脸上的笑撑住，手里的帕子慢慢折成方块：“姜娘子是京城来的，想必懂得人在异乡，活路不能走得太窄。”
姜念把木勺放在锅边：“我走的是市牌上的路，十文买的。”
沈万金看了眼那块薄木牌：“苍梧的规矩，可不止牌上这几个字。”
霍勇把篮子往脚边挪，脚却踩到一枚铜钱，铜钱硌得他龇牙：“沈老爷这话听着宽，可里头全是门槛，我们流犯腿短，跨不过去啊。(??皿?)”
沈万金没理他，只看姜念：“姜娘子，你会做吃食，也会看病，沈家愿意给你活路，你把豆腐方子交出来，我给你一间小铺，往后你替沈家做事，没人敢欺你们孤儿寡母。”
年糕立刻抱紧小木棍：“我们不是孤儿。”
团团从赵嬷嬷怀里抬头：“有爹爹。”
南街安静了一下。
姜念伸手按住年糕的肩，没有训孩子，只看着沈万金：“沈老爷想买方子，昨日王掌柜出十两，我没卖。”
沈万金笑意淡了：“你嫌少？”
“我不卖。”
“姜娘子，沈家在苍梧做粮食几十年，你一个流放妇人，靠几块豆腐抢不了几日热闹。”
“我只求活路。”
沈万金往前走了一步，鞋边又沾到摊前泥水，随从想扶，他抬手挡开：“活路也分谁给，你不接沈家的路，别怪路上有石头。”
姜念把锅盖盖严，咔的一声，热气被压住：“石头多，绕开就是，绕不开，搬开。”
沈万金的脸沉下去，玉扳指终于被他转动，发出轻响：“好，姜娘子骨头硬。”
霍勇小声接：“骨头硬总比心黑强，熬汤还能补钙呢。(?▽?；)”
沈万金转身离开，随从抬轿时没抬稳，轿杆磕到粮铺门框，沈万金在轿里撞了一下，帘子晃开，露出他发青的脸。
南街憋笑憋得难受，包子摊主把夹子塞进蒸屉，烫得手指直抖，还不敢笑出声。
姜念继续卖羹，直到锅底见空才收摊。
沈万金回到粮铺后院，帕子被他扔进茶盏，茶水溅到桌上，他看也不看。
沈贵低头站着：“东家，昨夜那两个奴才嘴紧，只说偷东西。”
沈万金坐下，椅子被他压得吱呀响：“姜氏的底细，查。”
沈贵忙道：“钱师爷那边已经往京城送信，今早应有回音。”
沈万金抬眼：“还有那个劳役，孩子喊爹的那个。”
沈贵压低嗓子：“小的已让人盯着劳役营，听说他叫霍骁，可这名字……”
沈万金拿起茶盏，才发现帕子泡在里头，又嫌恶地放下：“名字能改，伤疤改不了，找人看他左肩，若真是霍家那位，沈家就不只是苍梧的粮商了。”
屋外伙计匆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小信，跑得太急，鞋上的泥甩到门槛上。
“东家，钱师爷那边来人了，说京城回信到了。”
沈万金起身：“信上写什么？”
伙计喉咙发干，先看沈贵，又看沈万金，手里的信封被汗洇软，封口险些撕破。
与此同时，衙门后院里，钱师爷正把同样的信展开，烛油滴到桌面，他没擦，只盯着纸上那行小字，扇子从手边滑下去，砸翻了半盏冷茶。
小吏弯腰去捡扇子：“师爷？”
钱师爷把信压到烛火边，火苗舔上纸角，他才低声念出那句话。
“若苍梧有疑似霍骁之人，宁杀勿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