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追我，燒糧的人不是我，是沈老爺讓我把火引到孩子那邊去！”
北巷盡頭那嗓子破得厲害，尾音被牆角風一卷，撞在粥棚後頭的破席子上，席子還沾著水，啪嗒往下滴。
年糕抱著炭板站在水缸旁，腳邊滾著半截濕紅薯，他想往前邁，團團卻把他衣角攥住，奶聲奶氣地急。
“哥哥，娘親說不能跑。”
年糕咬著唇，眼楮還盯著北巷。
“他要害你。”
團團把小竹杯往懷里一藏，杯底還滴水，水順著她袖口流到手背。
“娘親也說，哥哥不能害自己。”
霍勇剛把被燒破的糧袋拖開，听見這句，差點被袋口絆倒，膝蓋磕在木盆邊，疼得他抱腿吸氣。
“團團這嘴，往後要去衙門斷案，一句頂大人三下驚堂木。(??杯??)”
姜念沒有笑，她彎腰撿起油布，指腹碾過上頭未燒盡的黑灰，又把火折子交給老吳。
“封起來。”
老吳忙接，手上木牌沒放穩，排隊領粥四個字倒扣在地，剛好扣住一只爬過去的螞蟻。
“姜娘子，這伙計還在巷里喊，追不追？”
霍驍把那只帶沈家庫印的火折子放到陳魁眼前，鐵鏈上的麻布被火星燙出小洞，露出一點黑鐵。
“追活口，別追喊聲。”
陳魁臉皮抽了抽。
“你指揮誰呢？”
霍驍看著北巷，沒接他的話。
姜念抬眼看陳魁。
“陳差頭，若他死在巷里，沈家會說畏罪自盡，若他活著，縱火有人證。”
陳魁把嘴里的半塊冷餅咽下去，咽到一半卡住，抬手捶了胸口兩下。
“老吳，帶兩個人去，別讓他真死了。”
老吳彎腰去撿木牌，木牌邊緣刮到他指頭，他甩了甩手。
“我去，我去，今日這牌子比鐵鏈還會惹事。”
沈家閑漢見勢不對，轉身要溜，林娘子一腳踩住他掉在地上的干餅。
“餅別浪費，拿去喂狗都嫌它跟沈家沾親。”
閑漢梗著脖子。
“我們就是路過。”
霍勇指著他袖口那點油灰。
“你路過還帶火油味，是怕路太黑，順便把自己點亮？(??油??)”
那人被百姓圍住，不敢再硬頂，只把臉往衣領里縮。
姜念轉身去看糧袋，燒破的口子露出野芋干，碎麥和少量白米，白米被水泡得發脹，貼在麻線縫里，摳都不好摳。
阿梨母親蹲下想幫忙撿，手剛踫到袋口，又怕弄髒，停在半空。
“小姜大夫，這些還能吃嗎？”
姜念把焦黑的那一塊掰掉，聞了聞，又遞給秦婆婆。
“沒沾油的挑出來，泡水再煮，焦邊不要。”
秦婆婆接過去，鼻子貼近聞，嫌棄地皺起臉。
“沈家這火油兌了劣油，燒糧都舍不得下好料，缺德還摳門。”
霍勇從旁邊接話。
“惡人也要過日子，沈萬金這是把壞心眼盤成賬本了。(??賬??)”
人群里罵聲又起，老人撿起滾到街心的銅錢，手背還紅著，他把錢塞回懷里，沖著沈家糧鋪啐了一口。
“昨兒說盤庫，今兒燒人糧袋，他家米里怕不是長了刀。”
姜念用濕布蓋住破袋，忽然回頭。
“年糕呢？”
水缸旁只剩團團，團團正踮腳往缸里看，小辮子上的紅繩沾了灰。
“哥哥剛還在。”
姜念手里的濕布滑到地上。
霍驍已往棚後走，鐵鏈拖過濕泥，泥里留下一道彎痕。
“年糕。”
沒人應。
團團急得把小竹杯扣在水缸沿上，杯子沒放穩，咕嚕嚕滾下去，被趙嬤嬤一把接住。
“哎喲我的小祖宗，杯子也跟著找哥哥去了。”
北巷里傳來瓦片被踩碎的聲響，隨後是年糕壓著嗓子的喊聲。
“娘親，水缸後頭還有一個黑衣人！”
姜念提裙往巷口沖，裙擺被半塌的席角掛住，她扯了一下沒扯開，林娘子趕緊蹲下去解，越急越把草繩擰成死扣。
“這破席子怎麼還認人！”
霍驍比她快，鐵鏈撞在牆根碎磚上，發出嘩啦響。
巷子里，年糕抱著炭板縮在舊水缸後，團團不知何時也追了過去，蹲在他旁邊，兩只小手捂著嘴，眼楮圓得要掉進缸里。
水缸另一側，一個黑衣惡奴正往牆上爬，腰間掛著半只油囊，油囊口沒塞緊，油一路滴到褲腿上。
霍驍抬腳踹在牆邊木梯上，木梯斜倒，惡奴腳下沒了借力，整個人摔進空籮筐，籮筐被壓扁，他還沒爬起來，霍驍已扣住他後領，把人拖到巷中。
“誰派你來？”
惡奴嘴硬。
“我偷柴，不行？”
年糕從水缸後探頭，炭板上還蹭著牆灰。
“你偷柴還帶火油，你家灶膛在別人糧袋上？”
團團也探出半張小臉。
“偷柴叔叔，褲褲漏油了。”
惡奴低頭一看，忙用手去捂油囊，油卻從指縫里擠出來，滴在鞋面。
霍勇趕到巷口，扶著牆喘氣，頭發上還插著一根席草。
“這還偷柴呢，分明偷著給自己炖了。(凸?囊?凸)”
霍驍把惡奴往牆上一按，動作收著力，沒傷要害，卻讓人沒處掙。
陳魁跟進來，看見惡奴腰牌，伸手一扯，牌子掉出來，正是沈家糧鋪的木牌。
老吳從北巷另一頭押著先前逃跑的伙計回來，那伙計鼻青臉腫，鞋跑丟了一只，赤腳踩在泥水里，疼得直跳。
“我抓著了，他自己摔進泔水桶，非說有人推他。”
伙計哭著喊。
“是沈管事叫我喊的，他說喊開人群，後頭的人才好把火引過去，我沒想燒孩子，我真沒想。”
姜念走到年糕面前，彎腰拍掉他衣擺上的灰，沒有先罵，只把他轉了一圈，看手，看膝蓋，看額角。
“傷到沒有？”
年糕搖頭，炭板被他抱得更緊。
“我看見黑影往水缸後頭鑽，怕他燒團團。”
霍驍把惡奴交給陳魁，轉身走來，手上鐵鏈還纏著濕泥，他俯身，一把拎住年糕後領，把人提到姜念身邊。
年糕兩只腳離地，炭板差點掉了，忙用胳膊夾住。
“爹爹？”
霍驍把他放下，掌心按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卻讓年糕站得筆直。
“看見危險，先喊人。”
年糕仰頭。
“可他跑了怎麼辦？”
霍驍看著他，喉間的話像被鐵鏈纏住，過了會兒才吐出來。
“人跑了能追，孩子丟了，追不回。”
團團從旁邊擠過來，抱住霍驍的腿。
“爹爹訓哥哥，團團也听見了。”
霍驍低頭看她，手指踫到她頭頂灰塵，又收回去，在衣擺上擦了擦。
“你也一樣。”
團團眨眼。
“團團沒有跑，團團是跟著哥哥跑。”
霍勇捂住臉。
“完了，小丫頭這賬算得比沈萬金還精。(??算盤??)”
姜念這才抬頭看霍驍。
“勞役營那邊呢？”
陳魁在後頭咳了一聲。
“他本來去西溝，路上听見有人說城南起火，鐵鏈都差點把我袖子拽裂。”
霍驍沒有解釋，只看著被押住的兩個沈家人。
“今晚不會只來這兩個。”
姜念把年糕和團團推到趙嬤嬤懷里，又撿起地上沾油的木牌。
“老吳，帶證物回衙門，陳差頭，病棚後院要留人，沈家既敢把火往孩子身邊引，就不會怕再髒一回手。”
惡奴忽然抬頭，嘴角沾著泥。
“你們守不住，沈家今晚燒的不是這幾袋糧。”
姜念看向他。
“那燒什麼？”
惡奴咧開嘴，牙縫里全是血泥。
“沈老爺說，城南若還敢開粥棚，就讓你們明早連鍋都找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