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里有声。”
姜念把这句话压在喉间，先没有碰暗缝，反手把落在泉边的豆子捡回袋里，又把空间入口的动静听清，确认外头只有念记棚前的锅响和霍勇催人排队的嚷嚷，才重新走到石壁前。
暗缝在缠枝草纹下方，宽度只容两根手指探入，缝里有木香和旧纸气，像封了多年未开的药柜。
她取出银针，沿缝边轻轻拨动，里面的木榫又响了一声，石壁往里退开，露出一格暗匣。
匣子不大，里面放着油纸包，半卷残书，还有一封封蜡遗书。
封蜡上压着姜远山的私印，仁字残缺一角，正是父亲平日开方时常用的印记。
姜念伸出的手停在匣前，袖口滑下，腕上的草纹又热起来。
外头传来团团的喊声。
“娘亲，饼饼翻面了吗？”
林娘子接过去。
“你娘去取药种，饼饼归我管。”
霍勇在灶边插话。
“林娘子管饼，我管嘴，分工明白。(??嘴??)”
姜念把暗匣里的东西取出，用干净帕子包好，没有立刻拆。
她先出了空间，把药囊放进袖中，又往棚前走。
年糕正在炭板上记账，见她出来，立刻把板举高。
“娘亲，王记送来二十只碗，碎了一只，他自己承认，林姨扣了钱。”
王记掌柜在旁边捂着额角。
“那只碗是我伙计摔的。”
林娘子把碎碗片装进筐。
“伙计是你家的，碗也是你家的，扣你钱不冤。”
霍勇点头。
“王掌柜别委屈，念记第一条店规，锅碗无情，人情另算。(??碗??)”
姜念把锅边的豆腐饼翻了一张。
“今日限量，卖完收棚。”
王记掌柜凑近。
“姜娘子，你脸色不佳，病棚出了事？”
姜念把竹片放下。
“粮种要分袋，我去后头一趟，前棚劳烦王掌柜守半个时辰。”
王记掌柜立刻站直。
“锅在人在。”
霍勇竖起拇指。
“锅门香火又续上了。(??锅??)”
姜念回到后院，关上柴房门，窗缝用旧席挡住，确认无人跟来，才把油纸包和遗书摆在破木案上。
封蜡上的私印被灯火照亮，她拿银针挑开边角，没有伤到印纹。
信纸泛黄，第一行字入眼，姜念指尖碰到桌面，桌上的豆渣碗被带得晃了晃。
念念吾儿，若你见此物，姜家旧祸未绝，京中来人不可轻信。
姜念没有往下读，她先把信纸折回一半，走到门边听动静。
外头霍勇正同团团抢最后半张边角饼。
“二叔公是大人，大人要让小孩。”
“二叔公是守门的，守门也要吃军粮。”
“这是团团的军粮。”
“那我当你副将，分我一口。”
年糕在旁边板着小脸。
“副将不能抢主将饭。”
霍勇哀嚎。
“田官管到军营来了，霍家规矩真多。(??饼??)”
姜念把门闩重新压好，回到案前继续看信。
信中写着姜远山当年在宫中诊脉，发觉皇嗣胎脉异常并非寻常滑胎之象，药渣中混着控神散残味，他追查到太医院旧库，却反被人扣上谋害皇嗣的罪名。
后面墨迹被水侵过，几个字散开，只余宫中，秘药，慎防三处尚清楚。
姜念把信纸按平，唇边被自己咬出血色，她拿帕子擦了一下，又把帕子折到内侧。
“爹，女儿记住。”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卷残书，封面只剩半幅，百毒经三个字却清楚。
书页边缘焦黑，像从火里抢出来的，内页缺了许多，中间夹着几张薄薄药笺。
姜念翻到第一张，噬心散三字落在页首，后面列着药引，乌藤，朱砂衣，冷泉石，还有一个被墨涂去的字。
第二张写控神二字，旁边标了小字，久服则神识昏沉，任人牵引，若以亲近之声诱之，药性更深。
她翻到第三张，纸页裂开一角，药引后只剩半句，须以佩玉者血验。
姜念手指压在佩玉者三个字上，腕上的草纹热得发烫。
柴房外忽然传来轻轻叩门声。
“少夫人，是我。”
霍骁的影子映在门纸上，肩宽挡住半扇光。
姜念把残书合上，塞进药囊夹层，又将遗书用油纸重新包住。
“何事？”
霍骁隔门没有进。
“钱师爷的人在街口。”
姜念把桌上的蜡屑扫进灶灰。
“来买饼？”
“来数人。”
姜念把普通药笺抽出一页，故意放在案上，其余全收进药囊。
“让他数。”
霍骁手掌贴在门框外。
“你在里面太久。”
姜念把门打开，手里端着一碗豆渣。
“豆渣饼要加葛根粉，久些才成。”
霍骁的目光落到她腕口，那里被袖子盖着，只露出一点红痕。
“疼？”
姜念把碗递给他。
“烫的。”
霍骁没拆穿，只接过碗。
“钱师爷若伸手，我折他哪只？”
姜念看向棚前，钱师爷的小厮正缩在排队人群后，袖里鼓着一截纸管。
“现在别折。”
霍骁手上端着碗，碗边沾着豆渣，他低头看了看。
“留着？”
“留着让他回去报信。”
“报什么？”
姜念走向灶台，把豆渣倒进盆里，同葛根粉搅匀。
“报念记只会做饼，姜家旧物还在找。”
霍骁把竹片递给她。
“你找到了？”
姜念接过竹片，饼糊落进锅里，滋滋冒香。
“找到一点够藏的。”
霍骁没有再逼近，只站到她身侧，用身体挡住街角投来的视线。
钱师爷的小厮探头往里看，霍勇一个箭步挡在灶前，手里还举着锅铲。
“买饼排队，探头加钱，偷看配方按沈家旧价十倍收。(凸?铲?凸)”
小厮赔着笑。
“我家师爷想尝姜娘子的豆腐饼。”
林娘子夹起一张边角焦掉的。
“给钱。”
小厮摸出两文。
林娘子把饼递过去。
“焦边送你家师爷，正好配他那根短扇穗。”
霍勇拍案。
“林娘子会做买卖，精准投喂钱师爷。(??穗??)”
姜念把剩下的饼装盘，示意年糕记下。
年糕小声念。
“钱师爷，两文，焦饼一张。”
团团抱着小碗。
“哥哥，焦饼也要记吗？”
“要，坏人吃了也占锅。”
霍骁低头看两个孩子，手指碰到腰侧麻布，又收回来。
姜念端着最后一盘饼送给阿梨母亲时，袖中的残卷贴着腕侧，薄薄纸页隔着布硌着她。
天黑后，念记收棚，王记掌柜清点碗具，林娘子串铜钱，霍勇把灶灰埋进坑里，年糕和团团被赵嬷嬷领回屋。
姜念独自坐在柴房里，把遗书重新展开。
信末还有几行小字。
若百毒经残卷尚存，勿交官府，勿示外姓，勿信玉珩佩者。
玉珩二字被写得重，墨痕穿透纸背。
姜念把那两个字轻轻念出口，灯芯烧出一粒黑花，落在铜盏边。
她抬手遮住眼前灯光，掌心却挡不住纸上的字。
“爹，女儿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