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何在意。”
霍驍將荷葉包重新折好，塞進衣襟，天未亮便起身去了勞役營外的水井。
井水冰涼，覆在臉上也沒能沖散腦中那句帶著煙火氣的叮囑。
另一邊，錢師爺正坐在知州衙門偏房，捏著一封剛拆開的密信，指腹把信紙邊緣磨出一道褶。
送信的灰衣人立在門邊，斗笠壓得低，靴上沾著長途泥水。
“京中怎麼說？”
灰衣人從懷中取出一只漆封小盒︰“上頭只留了四句話。”
錢師爺打開盒子，里面沒有印信，只有一張薄箋。
查姜家舊方。
驗無名罪奴。
若有異動，即刻送報。
錢師爺將薄箋放到燭火上，火苗舔過紙角，他的臉也跟著忽明忽暗。
灰衣人低聲道︰“大人問，蒼梧為何遲遲無信。”
“沈萬金的倉倒得太快，黑七又在食坊門前丟了臉，如今滿城百姓都盯著念記。”錢師爺將燒剩的灰按進硯台，“若此時直接拿人，陸懷安便有借口插手。那位姜娘子不是尋常流犯婦，手里還有不知來處的藥材。”
“上頭只問結果。”
“結果也得有人去探。”錢師爺抬眼看他，“回去告訴大人，姜遠山的女兒還在蒼梧，方子是否在她手上，尚未查實。至于那個無名苦役，他在山道上能奪刀，在街前能一拳放倒黑七的人，這等身手，不該籍籍無名。”
灰衣人將斗笠重新戴好。
“你拖得住？”
“我若拖不住，便叫旁人先去撞她的門。”
錢師爺說完，拿起一份舊賬冊，翻到沈家糧行那頁。
馬全的名字後頭，原本記著一筆南道車費，如今被人拿墨涂過，墨跡新鮮，邊角卻露出半個周字。
他盯著那個字，唇角動了動。
“把周全請來。”
食坊里，姜念正在看趙獵戶送回的紙條。
紙條上只寫著兩個字，白芷。
柳三娘坐在窗邊，手里捏著那張紙，掌心出了汗。
“阿滿收到了。”
“她可還安全？”姜念問。
“白芷撒在井東石縫，是說人被看著，不能多留字。”柳三娘抬頭看向後山方向，“黑七沒殺她，定是想逼她交寨中賬房鑰匙。”
霍勇正修門栓，听見這話便道︰“俺也去帶幾個人進山，把人搶出來。”
“不能。”姜念將紙條收進藥盒，“黑七如今最怕柳三娘活著，也最怕賬冊落到衙門。他留阿滿，是為了拿住寨中人心。咱們貿然進去，他正好把罪名扣到念記頭上。”
柳三娘手指收緊︰“那就這樣等著？”
“等他自己露出破綻。”姜念拿起賬本，“這幾日你不必躲在後院，傷養得差不多，便幫我曬藥，收山貨。讓街坊看見你在念記做正經買賣，黑七想再潑髒水，也得掂量。”
柳三娘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這是要把老娘從匪首，變成念記的山貨掌櫃。”
“你願意？”
“有銀子掙，有弟兄養，還能叫黑七氣得睡不著，老娘為何不願意。”
午時剛過，食坊外的生面孔便多了起來。
有人坐在茶攤上喝了兩盞粗茶，只點一碟花生。
有人挑著空擔從門前來回走，鞋底沒有半點泥。
林娘子從櫃台後探頭，低聲道︰“姜娘子，今日瞧著不對。”
姜念將一包曬干的草藥遞給柳三娘。
“哪里不對？”
“那個賣布頭的，從早上到現在走了四趟，每回都往咱們藥櫃看。”
柳三娘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手里竹篩輕輕一斜，草藥落回篩底。
“還有茶攤那個，虎口磨得厚，挑擔的繭子卻在肩上。他不是賣貨的。”
霍勇從後門進來，袖口沾了木屑。
“俺也去也瞧見了，城東巷口還有兩個。要不要找老吳？”
“先別驚動衙門。”姜念將藥櫃關好，“霍勇，你照常送豆腐去王記，繞城東一圈。柳三娘守前堂，別同他們起沖突。趙獵戶那邊若有人送山貨，讓他先走後巷。”
“那你呢？”柳三娘問。
“我在食坊。”
柳三娘不贊同地皺眉︰“他們盯的就是你。”
“我若躲，他們便知道念記怕了。”姜念把銀針收入袖中，“再者，他們想看的未必是我這個人。”
霍驍從門外進來，身上還帶著勞役營的石灰味。
“他們想看什麼？”
姜念看見他，先瞧了眼他額角，昨日的頭痛沒有留下痕跡，臉色卻不比平日好。
“賬冊，藥材，還有食坊能拿出多少東西。”
霍驍站到櫃台旁，掃過街對面的人。
“我守著。”
“你今日不該在勞役營？”
“陳魁調我來搬石料，路過。”
柳三娘嘖了一聲︰“霍兄弟這路，怕是從食坊門前繞出來的。”
霍驍沒有理她，只將門邊一張歪掉的價牌扶正。
姜念看著他袖口露出的荷葉邊，昨日年糕包的那只荷葉包，竟還夾在里面。
她沒有問，只道︰“前堂人多，你別同人動手。”
“他們若闖後院呢？”
“先叫人。”
“叫誰？”
“叫我。”
霍驍抿緊唇，轉而站到了門側。
傍晚時，盯梢的人散了兩個，余下的也陸續離開。
林娘子剛松口氣，街口便停下一輛青篷馬車。
車輪壓過濕泥，車簾邊角露出一線暗紋，遠看只當是尋常雲紋，近些才瞧得出紋路里藏著細細的玉環。
車上下來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半舊不新的綢衫，腰間掛著商隊常用的木牌。
他站在門前，先看了看招牌，才朝姜念拱手。
“可是念記食坊的姜掌櫃？”
姜念放下手中算盤。
“我是。”
那男人笑著遞出拜帖。
“鄙人周全，從京城來，想同姜掌櫃談一樁供貨的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