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娘子，你可知苍梧为何能容你活到今日？”
姜念看着那把枯竹折扇，后堂里炭火烧得暖，窗纸外却有风吹过，石榴枯枝敲在檐角，发出细碎声响。
“因为民妇还能替人看病，还能让人吃上饭。”
陆怀安将折扇合起。
“这是其一。”
“其二呢？”
“其二，是苍梧穷。”陆怀安给自己续了茶，“穷到京城那些人懒得费心管，穷到一任知州若想捞钱，也只能从流犯和山货里挤出些油水。你刚到时病着，霍家又背着通敌罪名，旁人只当你们熬不过流放路，不值得下手。”
姜念听着，没有去碰面前那盏茶。
“如今念记有了名声，便值得下手了。”
“正是。”
陆怀安将那本病亡册翻开，指着其中几页。
“这上头的人，有会打铁的，有懂水利的，也有替主家管过账的。他们到了苍梧，若肯闷头干活，便能多活几年。若显出本事，便有人来借，有人来抢，有人来灭口。”
姜念看见一行名字后头写着，擅烧瓷，病故。
另一个名字后头写着，善制药，失足坠崖。
她问：“这些人，大人都查过？”
“查过几个。”
陆怀安的指腹从纸页上划过。
“查到最后，消息总会断在京城。有人递来一句话，有人送来一份文书，本官若不肯放手，苍梧便要换个知州。换来的那人，未必肯替百姓留一口薄粥。”
姜念抬起头。
“陆大人是想告诉我，忍一忍，便能活？”
“本官想问你。”陆怀安看着她，“你如今手里有食坊，有药材，有百姓替你说话，霍骁又有一身不该属于罪奴的本事。你还要往前走到哪里？”
后堂安静下来。
姜念将病亡册推回去，袖口掠过桌面，露出腕上被灶火烫出的旧痕。
“走到孩子能吃饱，霍家人不用再被人指着骂通敌，苍梧百姓生病时不必卖儿卖女换一副药。”
她停了停，又道：“至于再往后，我还没想好。”
陆怀安看着她。
“你不怕走得太远？”
“怕。”
姜念抬手将茶盏往旁边挪了挪。
“可我若把食坊关了，把药柜锁了，等着旁人来定我的生死，便能不怕了吗？”
陆怀安没有回答。
姜念的声音不急，却一字一句落得分明。
“瘟疫来的时候，阿梨烧得浑身滚烫，林娘子抱着孩子跪在药铺外头。沈万金抬高药价，药商把门关上。那时若我也收敛锋芒，若我也说流犯不该出头，阿梨今日还在不在？”
陆怀安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
“未必在。”
“霍家刚到苍梧时，老夫人病着，年糕团团饿得哭不出声。若我不摆摊，不卖豆腐，不去争那点粮价，我们如今又在哪儿？”
“姜掌柜。”
“陆大人。”
姜念迎着他的目光。
“民妇知道，苍梧是流放死地。可活人到了死地，总不能连一盏灯也不许点。”
陆怀安望着她，半晌后将那本病亡册收回箱中。
“你父亲姜远山，当年也说过相似的话。”
姜念的手指收紧。
“陆大人见过我父亲？”
“未曾见过。”
陆怀安将箱子锁上。
“本官的父亲见过。他在京中任职时，曾因一场时疫与姜太医共事。后来姜家出事，我父亲被贬出京，临走前只留下一句，姜远山不是会害人的人。”
姜念望着他：“陆大人为何今日才说？”
“因为今日之前，本官不知道你能走多远。”
“如今知道了？”
“如今也未必知道。”
陆怀安自嘲般笑了笑。
“但本官知道，你不是只想靠一张药方换富贵。”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钱师爷站在门槛外，手中抱着一摞城门簿子，神色恭谨。
“大人，近三日的商队路引已经整理出来。只是城门守卒说，京城商队周全的车马入城时，持的是临时关牒，并无正式商籍。”
陆怀安抬头。
“临时关牒由谁签发？”
钱师爷垂眸：“上头盖的是京畿转运司的印。”
“转运司的关牒，能管到岭南城门？”
钱师爷忙道：“按例不能，只是周管事说，他替京中贵人办事，守卒不敢阻拦。”
“守卒不敢，本官敢。”
陆怀安起身，青袍下摆扫过椅角。
“让他们将周全的临时关牒抄录一份，再去查他车队带了多少人，住在哪处院子，往城东药铺送过什么东西。查的时候客气些，别伤了京中贵人的脸面。”
钱师爷低声应下，却没有立刻走。
“可周全若知晓衙门查他，怕会误会是姜掌柜从中挑拨。”
姜念抬眸看他。
“钱师爷既怕他误会，不如替我传句话。”
钱师爷脸上挤出笑：“姜掌柜请说。”
“便说念记食坊卖豆腐，手伸不到城门去。陆大人查的是苍梧规矩，谁若嫌规矩碍事，便请他拿出比规矩更大的凭据。”
钱师爷的脸色变了变。
陆怀安却点头：“这话不错。钱师爷，你一并写在公文里，措辞雅些，别让周管事觉得本官粗鄙。”
“下官遵命。”
钱师爷退出后堂时，脚步比进来时急了许多。
姜念站起身，朝陆怀安行礼。
“今日多谢大人。”
陆怀安摆摆手。
“你不必谢我。钱师爷是三年前京中塞进衙门的，名义上是幕僚，手里却握着不少本该归本官看的文书。苍梧那些旧案，能压到今日，他在其中出了多少力，本官还未查清。”
“陆大人为何不早些除了他？”
“除一个钱师爷不难。”
陆怀安走到窗前，透过半开的窗缝，看向衙门长廊。
“难的是他身后那张网。拔早了，网破了，鱼却会四散逃开。苍梧太小，经不起那些人翻来覆去地折腾。”
姜念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
钱师爷正站在廊下，背对着后堂，手中攥着一封新送来的密信。他拆信时挡得严实，信纸却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个朱红印记。
印记边缘，是一枚玉环。
霍骁在衙门外等得久了，见姜念出来，先看她脸色。
“他说了什么？”
“说苍梧是流放死地。”
姜念走下石阶，风将斗笠边的细纱吹到肩头。
霍骁伸手替她压住，手指碰到斗笠绳，又很快松开。
“他说得没错。”
“所以呢？”
“所以别离开我看得见的地方。”
姜念抬头看他。
霍骁察觉自己说得太直，转开脸。
“我是说，钱师爷盯着你，周全也盯着你。食坊后院和城东巷子，往后都别独自去。”
姜念看着他耳后绷紧的线条，轻声道：“好。”
霍骁没料到她答得这样快，目光落回来。
姜念却已经往前走。
“但你也要答应我。”
“何事？”
“若真有人冲着你来，别再自己扛着。”
霍骁的脚步慢下来。
“我能扛。”
“你从前也这样说。”
姜念没有回头。
“结果呢？”
霍骁站在衙门石阶下，手掌攥成拳，又慢慢松开。
食坊门前，柳三娘正抱着一篓山菌与林娘子算账，见两人回来，先看见霍骁不大好看的脸色。
“怎么，陆大人把你家霍兄弟也训了？”
霍骁绕过她，径直去后院劈柴。
柳三娘凑到姜念身边。
“念姐姐，衙门里可有消息？”
“有。”
姜念将斗笠摘下，挂到墙边。
“钱师爷不是陆大人的人。”
柳三娘手中山菌落了几朵。
“俺也去早看他不像好人。”
“他手里有新密信，印记同周全车帘上的玉环相同。”
霍勇从灶房探出头。
“那还等什么？俺也去今晚就去套他麻袋。”
“你去套谁？”
赵嬷嬷端着热汤从后头出来，瞪了霍勇一眼。
“衙门师爷是你能随便套的？叫人抓住，正好给钱师爷递刀。”
霍勇挠挠头：“俺也去就是嘴上说说。”
姜念将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钱师爷既急着送信，周全那边便不会再等。赵猎户回来后，让他去城东看一眼，周全若离城，咱们也得知道他走哪条路。”
柳三娘点头。
“俺也去让人盯着。”
门外却传来一声马嘶。
一个穿短褐的伙计站在食坊门前，怀里抱着一只漆木食盒，先朝柜台作揖，才道：“姜掌柜，周管事请您明晚去沈家旧宅赴宴，说有笔买卖，只同您一人谈。”
柳三娘的手已摸向腰侧。
“他倒会挑地方，沈家旧宅如今阴得连野猫都不肯钻。”
姜念接过伙计递来的请帖，封口处印着半枚玉环。
伙计低着头，又补了一句。
“周管事说，您若不来，他便亲自把姜家旧方送去食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