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我是你的人。”
柜台前安静了下来，柳三娘手里的花生壳停在碟边，石头抱着扫帚站在门口，连林娘子也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
姜念看着霍骁，先将他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把账册推回柜角。
“你如今倒会挑好听的话说了，可货栈里若真藏着麻烦，跟着我去的人得听安排，不能见人便动手。”
霍骁将她腕上的药囊看了一眼，伸手替她把系带收紧。
“俺也去不乱动，谁要碰你，你说一声。”
柳三娘把花生仁丢进嘴里，抬腿勾过旁边的凳子坐下。
“姜念，他这话听着倒像那么回事，你若不带着，他八成得翻墙进货栈，俺也去还得多跑一趟去捞人。”
霍骁朝她看过去，柳三娘把碟子抱进怀里，笑着补了一句。
“俺也去说错了？你方才那句凭我是你的人，连后院那两只小的都听见了，年糕这会儿怕是已经拿着木剑等你认亲。”
后院果然传来脚步声，年糕牵着团团从帘子后钻出来，团团手里还捏着一块没吃完的米糕。
年糕仰头看着霍骁，先问得认真。
“爹要陪娘亲去打坏人吗？”
霍骁没立刻答，伸手把他歪掉的衣襟理正。
“俺也去陪她办事，你守着妹妹。”
年糕抱紧木剑，脸上立刻有了事做的神气。
“俺也去守后院，谁来俺也去就记住他的脸，等爹回来俺也去告诉爹。”
团团将米糕往霍骁手边递，奶声奶气地开口。
“爹吃一口，货栈里的坏人闻到肉香，就不敢欺负娘亲。”
石头没忍住笑，蹲下来替团团擦了擦手指。
“小姐，肉香赶不了坏人，可俺也去瞧着霍大哥吃一口，您才肯回去睡吧。”
霍骁接过那半块米糕，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团团这才满意，拉着年糕往赵嬷嬷房里跑。
姜念看着两个孩子进了后院，才对石头交代。
“食坊照常开门，后门别落锁，林娘子留意街口，若裴家有人来闹，先叫陈差爷。”
石头将扫帚靠到墙边，拍着胸口应下。
“姜掌柜放心，俺也去今天就守着门，谁想进来找事，俺也去先问他吃不吃豆腐羹。”
柳三娘听得直乐，起身把腰间软鞭系紧。
“俺也去陪你们走一趟，裴家那群人若想把货往外送，见着我总得掂量掂量。”
陆怀安放下茶盏，朝门外的书吏抬了抬手。
“陈魁已经带人先去货栈，裴家管事若肯老实开门，今日只查多出来的七口箱子，若账册也有缺漏，本官便一并封存。”
姜念拿起柜台下的药箱，霍骁顺手接过去，背到肩上。
“药箱俺也去拿着。”
“里头有银针和药瓶，别同人动手时砸坏了。”
“俺也去会护着。”
柳三娘从旁边挤过来，故意往药箱上拍了一下。
“听见没有，药箱比你金贵，你要是敢把姜念的东西砸了，俺也去先拿鞭子抽你。”
霍骁没理她，只替姜念掀开门帘。
裴家货栈在西街尽头，前头挂着南货行的木牌，门外停着几辆卸了一半的马车，车轮缝里卡着湿泥，地上还散着几根断麻绳。
姜念跟着陆怀安跨进院门，先闻到一股油布受潮的味道，里头还混着铁锈气和硝石气。
这味道在药材铺里不常见，硝石能入药，也能制冰，可裴家报进衙门的货册上并没有硝石。
裴家管事迎出来时，额前的汗还没干，见陆怀安带着衙役，脚步便有点乱。
“陆大人，小的正带人清点货物，您若要查验，小的这就让伙计腾地方，只是南货怕潮，箱子开久了不好收拾。”
陆怀安站在院中，手里的折扇没有展开。
“昨日入城时登记的货册拿来，多出的七口箱子也开了，本官查完自会让你们收拾。”
管事赔着笑，朝东侧库房看了一眼。
“那七口箱子里是东家托运的药材，都是用油布裹着的，姜掌柜若愿意瞧，小的先请姜掌柜过去辨一辨。”
姜念没有立刻过去，只拿过霍青递来的货册，翻到最后几页。
“茶砖三十担，布匹四十六匹，瓷器二十箱，香料十三箱，药材只记了陈皮和三七，裴管事说的贵重药材，货册上没写。”
管事擦了擦额头，忙朝她拱手。
“那是临出岭南时添上的，账房一时忘了添册，小的正想今日补上。”
霍骁站在姜念身侧，视线落在东库门前那排脚印上。
“药材用不着四个练家子守着。”
裴管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库房门边站着四名护卫，腰间虽没佩刀，虎口和食指根都磨着厚茧。
其中一人听见这话，手往衣摆里探，刚碰到藏着的短刃，霍骁已经往前跨了一步。
“把手拿出来。”
那护卫站着没动，管事连忙喝了一声。
“还愣着做什么，陆大人在这里，谁许你们乱摸东西！”
护卫将手收出来，脸上挂不住，低头退到一旁。
姜念走到库房前，没去碰油布，只蹲下身从门槛缝里捻起一粒黑灰，放在鼻下闻了闻。
“硝石入水受潮后会结硬块，这里头若是药材，为何地上有硝石粉？”
裴管事的脸皮动了一下，勉强答道。
“许是车队路上同别的货混装，沾了一点。”
“那就更该开箱。”
姜念站起身，把指尖的灰拍进帕子里。
“苍梧刚过疫症，来路不明的药材不许入市，裴家若真带着硝石和药材，总得说清用处。”
陆怀安朝陈魁点头。
“开门。”
陈魁带着两个衙役上前，管事还想拦，柳三娘已经将软鞭搭到库门铜环上，笑着开口。
“裴管事，门是你自己开，还是俺也去替你开？”
管事看着她鞭尾上的铜扣，只得从腰间取出钥匙。
库门推开时，潮气扑出来，里头堆着十几口大箱，前排几箱确实摆着茶砖和布匹，后头那七口却用油布包了两层，绳结打得紧，箱角还钉着铁皮。
霍骁没有让衙役直接砸箱，先走过去蹲下，指腹擦过木箱侧面。
“这箱子原先装过兵器。”
裴管事忙接话。
“霍公子看错了，商队走南闯北，什么旧箱子都能拿来装货，箱子旧些也不奇怪。”
“兵器箱底会加横木，免得刀枪在车上撞断。”
霍骁抬手掀开油布一角，露出下面钉着的木条。
“这道横木是军中规格，民间货行不会这样做。”
陈魁看了陆怀安一眼，抬手让衙役拿斧头。
裴管事扑过去拦在箱前，声音发紧。
“陆大人，这些都是裴家的私货，若砸坏了，裴家不会善罢甘休！”
陆怀安将货册合上，交给身边书吏。
“苍梧城里，敢拿未登记货物威胁官府的人，本官还没见过，陈魁，开。”
斧头落下，木盖裂开一道口子，里头没有药材，也没有农具，只有平码整齐的铁锭，铁锭边角泛着暗红，压在最上头的一块还留着半枚印。
霍骁伸手取出铁锭，掌心蹭掉上头的油灰。
姜念看见那半枚印时，呼吸慢了一拍。
印上刻着苍梧边库四字，旁边还有一道旧年号，正是霍骁坠崖前后那段日子。
裴管事腿一软，撑着箱沿才没跪下去。
“这是农具原料，苍梧边上铁匠多，旧库淘出来的废铁也有人收，小的真不知道这上头为何会有印！”
霍骁把铁锭翻过来，手掌在印记上停着。
“边库军铁有账，有封存，有军需文书，废铁出库也要换新料，不会装进南货箱子，更不会用硝石粉掩味。”
陆怀安接过铁锭，脸上的闲散收了起来。
“陈魁，封库，裴家商队所有车马不许出城，管事和护卫一并带回衙门。”
陈魁应下，衙役分头去锁院门，裴管事被人架住时还在喊冤，声音传到院外，围过来的百姓越聚越多。
姜念站在箱前，鼻间仍是硝石和油布混出的气味，她看着霍骁手里的铁锭，发现他掌心已握得发红。
“霍骁，你想起什么了？”
霍骁没有回她，耳边却像有军营里的号角声，雨水打在营帐顶上，有人抱着账册从外头跑进来，嘴里喊着军械少了三车，又有人在火盆边将一张调令塞进袖中。
他看着那枚边库印，喉间发干。
“有人偷换军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