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信一燒，蒼梧就要見血了。”
灰衣人听著這句話，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雙腿不受控制地打起擺子。他看著錢師爺那張在微弱火光下顯得格外陰森的臉，連呼吸都不敢用力。血滴子，那可是京中那位主子豢養的死士，一旦出鞘，不見血絕不收回。他不過是個跑腿的暗樁，平時貪點小財也就罷了，如今卻被卷進這種要命的漩渦里。他看著錢師爺將燒成灰的密信死死踩進泥里，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蒼梧這天，怕是真的要塌了。
次日清晨，念記食坊的後門被輕輕推開。陸懷安派來的書吏將一疊整理好的軍鐵案卷宗遞到姜念手里。
“姜掌櫃，陸大人說了，裴家的事牽扯太廣，軍鐵的線索衙門會順著往下查，讓您和霍公子近日多加小心。”
“替我謝過陸大人。”姜念接過卷宗，順手塞給書吏兩包新配的防寒藥。
打發走書吏，姜念轉身回到後院。霍驍正坐在井邊劈柴，斧頭落下，木塊應聲裂成兩半，發出清脆的響動。他上身只穿了一件單衣，汗水順著結實的肌肉線條滑落，左肩那道舊箭傷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軍鐵的事，陸懷安接手了。”姜念走到他身邊，遞過去一塊干淨的布巾。
霍驍停下手里的動作，接過布巾隨意擦了擦額頭的汗，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卷宗上。
“錢師爺昨夜燒了舊庫賬房，沒燒干淨，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姜念聲音平靜，“明面上的事交由官府去查，暗處的東西，得咱們自己挖。”
霍驍看著她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堅韌，握著斧柄的手微微收緊。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眼前這個女人。她明明只是個流放的弱女子，可遇到這種隨時會掉腦袋的殺局，她眼里沒有半點驚慌，反而亮得灼人。那種骨子里透出的清醒，讓他原本煩躁的心緒莫名安定下來。
“我去前頭守著，有事叫我。”霍驍拎起斧頭，轉身朝前堂走去。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姜念轉身進了屋內，反鎖好房門。她閉上眼楮，心念一動，周遭的空氣瞬間變得濕潤清新。再睜眼時，她已經站在了靈泉空間里。
空間里的靈田長勢極好，幾株珍稀草藥在微風中搖曳，散發著淡淡的藥香。靈泉水順著石縫滴落，發出叮咚的脆響。這片天地是她流放路上最大的底氣，也是她藏匿最深秘密的地方。
姜念走到石壁前的暗格旁，深吸了一口氣，將里頭的木匣捧了出來。匣子里裝著的，是她父親姜遠山的絕筆遺書，以及那本殘破不全的《百毒經》。
她將遺書攤開在石桌上，指尖輕輕撫過那熟悉的筆跡，眼眶漸漸泛起一陣酸澀。當年姜家滿門抄斬，她因出嫁霍家才逃過一死。所有人都說姜遠山是用毒謀害皇嗣的逆賊，可她知道，父親一生懸壺濟世，連踩死一只螞蟻都不忍心，怎麼可能去毒殺一個無辜的嬰孩。
遺書上的字跡有些凌亂，顯是倉促間寫就。姜念逐字逐句地看著，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
“當歸、附子、黃連、升麻、沉香、細辛……”
她低聲念著遺書結尾處羅列的幾味藥材，心中生出一絲疑慮。父親生前教她辨藥，向來強調藥性相合。可這幾味藥，寒熱交錯，升降相沖，若是放在同一個方子里，不僅治不了病，反而會讓人氣血逆亂。父親行醫三十年，絕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除非，這不是藥方。
姜念腦海中突然閃過兒時在太醫院藥房里的畫面。那時她貪玩，把藥屜里的簽子弄混了。父親沒有責罵她，反而把她抱在膝上，笑著教她認字。
“念念，藥有寒熱溫涼，亦有升降浮沉。若遇險境，口不能言，便以藥性為語。升者為天，降者為地，寒者為陰，熱者為陽……”
姜念呼吸一滯，立刻拿起一旁的炭筆，在空白的紙上將那幾味藥的藥性一一拆解。
當歸溫，附子熱，黃連寒，升麻升，沉香降。
她按照父親當年教的口訣，將字格重新排列。隨著筆尖在紙上劃過，一行令人膽寒的字句漸漸浮現在她眼前。
“噬心非毒，毒在人心。”
姜念握著炭筆的手猛地一顫，炭筆在紙上劃出一道重重的黑痕。她死死盯著那八個字，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父親果然是察覺了什麼，這根本不是一場簡單的醫療事故，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滅口。
她急忙翻開那本《百毒經》殘卷，手指快速翻動，終于在最後幾頁找到了關于噬心散的記載。
可惜那幾頁破損得極為嚴重，大半的字跡都被血污和水漬糊住了。姜念眯起眼楮，勉強辨認出邊緣留下的幾個殘缺詞句。
“控神、畏寒、脈虛如蟲噬。”
姜念的瞳孔劇烈收縮。這根本不是見血封喉的烈毒，而是一種用來控制人心智的慢性秘藥。中藥者初期並無異樣，只會覺得體虛畏寒，時間一長，便會神志恍惚，脈象虛弱得如同被千萬只蟲子啃噬，最終在極度痛苦中油盡燈枯。
她閉上眼楮，腦海中浮現出當年姜家案發時，刑部貼在城牆上的告示。告示上寫明，皇嗣是突發絞腸痧，渾身青紫，暴斃而亡。
絞腸痧的癥狀，與噬心散的脈虛如蟲噬何其相似。可若真是急毒，皇嗣身邊那麼多太醫，怎麼可能毫無察覺。唯一的解釋，是皇嗣早就被人長期下了噬心散，而父親，恰好在請平安脈時，發現了這個足以掀翻整個大燕朝堂的秘密。
“毒在人心……”姜念喃喃自語，眼底的悲痛逐漸被一抹冰冷的殺意取代。
有人把持著這種秘藥，不僅害死了皇嗣，還把髒水全潑在了姜家頭上。而能做到這一切，甚至能在太醫院眼皮子底下長期下藥的人，絕不是普通後宮嬪妃，其背後必定有一只手眼通天的大網。
空間外的院子里傳來團團的清脆笑聲，夾雜著霍驍低沉的應答。那份鮮活的煙火氣，將姜念從冰冷的回憶中拉了回來。
她將遺書和殘卷重新收好，放回暗格。再睜開眼時，她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屋內。
推開房門，霍驍正單手抱著團團，另一只手拿著一根雕好的小木簪，逗得小丫頭咯咯直笑。年糕舉著木劍在一旁比劃，嚷嚷著要爹爹教他功夫。
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姜念原本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她不能倒下，她還有這兩個孩子要護，還有滿門冤屈要洗。
霍驍听到開門聲，轉過頭來，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底尚未完全散去的紅血絲。他把團團放下，大步走到她面前，語氣里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只是想通了一些舊事。”姜念抬起頭，迎上他深邃的目光，聲音很輕卻透著決絕，“明日一早，我要去衙門借閱當年太醫院的舊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