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他們來找了。”這話姜念說出來的時候語氣淡淡的，可第二天一早錢師爺就坐不住了。
消息是商隊管事連夜送出去的，但送往京城的信鴿還沒飛出蒼梧地界，留在城里的那個管事就先把銅角的拓片描了一份，天不亮就揣著進了衙門後門。
錢師爺在簽押房里見他的時候，茶都沒來得及倒。
管事把拓片攤在桌面上，壓低聲音把姜瑤翻到的東西說了一遍，著重提了一句。
他說，“錢先生，銅角的紋路和姜家祖傳藥箱上的暗扣完全對得上，二姑娘親口確認的，姜遠山當年藏的東西十有八九就在他的藥箱里，而那口藥箱，眼下應該在蒼梧城外東面的舊驛倉里。”
錢師爺接過拓片翻來覆去地看，圓滑的臉上浮出一層薄薄的油光，手指抖得幾乎按不住紙角。
他在蒼梧待了這麼久，替趙珩盯著這座小城的一舉一動，盯商路，盯姜念，盯那個不知道是不是霍驍的男人，可一直沒拿到什麼實打實的東西交差，每回寫回京城的密報都是“尚在查探”四個字。
王爺的耐心不是無限的，上個月回信的口氣已經冷了一截，字里行間的意思很明白，再拿不出有用的消息，蒼梧這個位置就該換人坐了。
錢師爺把拓片折好揣進袖里，問管事那舊驛倉在什麼位置。
管事說在城東官道旁邊，原先是朝廷設的中轉倉，後來廢棄了，里頭堆著些陳年舊貨和無人認領的流犯行李，地方偏僻，平日里沒什麼人去。
錢師爺在簽押房里轉了兩圈，最後拍了板。
他說，“今晚你帶人過去，借商隊搬貨的名頭進倉搜一遍，找到藥箱就地帶走，找不到的話把里面的東西翻個底朝天，看看有沒有其他線索。”
管事應了。
錢師爺又補了一句。
他說，“別帶那個姜家二姑娘，她一個閨閣女子，手腳不干淨還容易壞事。”
管事點頭走了。
錢師爺一個人坐在簽押房里，油燈照著他那張圓臉上的褶子，手指一下一下地叩著桌面，心里頭的算盤珠子 里啪啦地撥了好幾輪。
他不知道的是，他這間簽押房的窗戶底下蹲著一個賣炊餅的老漢，老漢的籃子里除了冷饅頭還有一只銅哨，兩聲長一聲短的哨音不到半炷香就傳進了陸懷安的書房。
陸懷安听完消息，把折扇擱在桌上，起身去了念記後院。
姜念正在藥房里配藥，見他進來也不意外，讓趙嬤嬤上了碗粗茶。
陸懷安坐下來，端著粗茶碗沒喝，聲音里帶著一點苦笑。
他說，“姜掌櫃，錢師爺今晚要動了，人手從商隊里抽，去東邊舊驛倉。”
姜念放下手里的藥杵，用布巾擦了擦指尖的藥粉。
她說，“陸大人安排好了？”
陸懷安點了點頭，語氣慢悠悠的。
他說，“舊驛倉我前天就讓衙役去清理過一回了，外面那層擱了些陳年藥材和舊衣裳，看著像是流犯行李，翻完了也翻不出什麼名堂來。”
他頓了一下，端起粗茶喝了一口，接著說。
他說，“暗處的事，柳三娘那邊怎麼說？”
姜念說，“柳三娘和霍青各領一撥人，埋在倉房外圍的林子里，只盯不動，看來的是哪些人，記住臉就行。”
陸懷安放下茶碗，看了她一眼。
他說，“不抓？”
姜念搖了搖頭。
她說，“抓了一個管事沒有用，錢師爺還在衙門里坐著，趙珩的暗線還沒露全。”
她把藥杵擱進石臼里，聲音平平地補了一句。
她說，“讓他們搜，搜完空手而歸才好，這樣錢師爺就會急，急了就會犯錯，犯了錯，陸大人才有由頭動他。”
陸懷安沉默了片刻，折扇在掌心轉了一圈。
他說，“姜掌櫃的耐心，比陸某強。”
姜念沒有回這句話。
霍驍這時候從後院拐角走過來，手上拎著兩捆劈好的柴，听見陸懷安的聲音，腳步慢了一拍。
他沒進藥房，只是把柴碼在了門邊的架子上，動作幅度不大，卻把藥房門口的視線遮了個嚴實。
陸懷安的余光掃到了那道擋在門口的背影，咳了一聲站起來告辭。
他走過霍驍身邊的時候，兩個人的目光踫了一下。
霍驍沒讓路，陸懷安也沒催，只是側了側身擠過去。
走出院門的時候，陸懷安摸了摸鼻子，搖著頭往衙門的方向去了。
夜里的舊驛倉周圍黑沉沉的，連蟲鳴都稀疏。
管事帶了四個人，全換了夜行的深色短衫，從官道岔口的小徑摸進去，動作利落得不像是商隊里趕車的。
柳三娘趴在倉房對面的矮坡上，借著月光數了人頭，確認沒有漏的，才把手里的軟鞭在腰間纏緊了一圈。
霍青在倉房東側的樹杈上，手按著刀柄，一雙眼楮死死盯著進去的那幾個人影。
倉房里翻箱倒櫃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持續了大約小半個時辰。
然後那幾個人影從倉門口魚貫而出，為首的管事手上空空的，臉色在月光底下難看得像吃了黃連。
他們走了。
柳三娘和霍青都沒動，一直等到那幾條黑影徹底消失在官道岔口，才從各自的位置上撤下來。
念記後院里，姜念還在等。
燈沒點，她坐在藥房的暗處，面前擱著一碗涼透的白水，手指輕輕搭在碗沿上，能听見外面巷子里偶爾傳來的打更聲。
後門忽然響了兩下。
不是柳三娘的敲法，也不是霍青的。
趙嬤嬤披著衣裳從耳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
姜念起身走到後門前，隔著門板問了一聲。
她說，“誰？”
門外沉默了兩息。
然後是姜瑤的聲音，又輕又啞，像被什麼東西壓著喘不過來。
她說，“姐姐，是我。”
姜念把門栓撥開了。
月光照進來，姜瑤站在門外的台階上，披散著頭發，身上罩著那件半舊斗篷，手里攥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封信。
姜瑤的指節因為攥得太久而泛著不正常的紅，眼眶也紅，但沒有哭。
她把那封信往前遞了遞，嘴唇抖了好一會兒才拼出一句完整的話。
她說，“姐姐，這是我娘讓我看完就燒掉的，我沒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