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是辰时末到的念记后院。
他没走正门，从灶房后窗翻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干饼，靴底沾了一层城南巷子里的黄泥。
姜念正在药房里整理昨夜的几张纸条，听见动静抬了抬眼。
霍青把干饼往怀里一塞，从腰间摸出一块叠了三折的旧布，搁在药台上。
他说，姜掌柜，北边来人了。
姜念放下手里的纸条，把那块旧布展开。
布是寻常的粗麻，可缝在内侧的一道暗符她认得，那是霍家亲卫传信专用的针脚，一长两短，收尾打死结，外人仿不出来。
她说，什么时候到的？
霍青说，昨晚后半夜，人藏在城西磨坊里，身上三处刀伤，我先让赵猎户给他裹了。
姜念的手指沿着暗符的针脚摸了一遍，针线粗糙，收口急促，像是缝的人手上有伤。
她说，他带了什么话？
霍青压低了嗓子。
他说，北境还有人活着。亲卫队当年没死干净，散了一批到边境几个屯子里藏着。
他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说，刘承叛逃之后没有回京，投了摄政王的暗卫，眼下人可能在裴将军防区南面的清河镇。
药房里安静了几息。
姜念把旧布重新叠好，声音没什么起伏。
她说，霍骁知道了？
霍青点头，表情有些为难。
他说，我原想先跟你说，可他今早起来劈柴的时候看见我脸色不对，直接把我堵在柴房里了，问了三遍我才说的。
姜念没有责怪他。霍骁的直觉一向比谁都敏锐，瞒不住正常。
她说，他什么反应？
霍青说，头又疼了，按着额角坐了一会儿，然后说晚上要亲自去见那个信使。
姜念收起旧布揣进袖中，走到药柜前拉开第三层抽屉，取出一只小瓷瓶。
她说，这个你拿给他，午后让他服一粒，晚上再服一粒，见人之前脑子得清醒。
霍青接过瓷瓶，看了一眼瓶身上刻的小字，没有多问，转身就要走。
姜念叫住他。
她说，见面的地方你选了没有？
霍青说，城北废窑，我昨天踩过点，三面是坡，只有东边一条小路进出，安排两个人守住路口就行。
姜念点了点头。
她说，去吧，路上别再经过马全的粮铺门口了，你昨天蹲茶摊蹲太久，小心被认脸。
霍青挠了挠后脑勺，翻窗出去了。
偏房那边，赵嬷嬷端着一碗小米粥进去的时候，姜瑶正坐在床沿上发呆。
头发已经梳过了，斗篷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可脸上的气色还是差，眼窝底下一圈青。
赵嬷嬷把粥碗搁在小桌上，拉了条凳子坐下来。
她说，先把粥喝了，昨晚到现在就吃了半碗，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姜瑶端起碗喝了两口，勺子在碗里搅了半天，忽然开口。
她说，嬷嬷，我想见姐姐。
赵嬷嬷说，你姐姐在前头忙着呢，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姜瑶放下碗，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有深有浅，像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反复涂抹过好几遍。
她说，这是我娘平日里跟外头人传信用的暗语，我记得的都写在上面了。
赵嬷嬷没有伸手去接，眯着老花眼看了她两息。
她说，你倒是想得快。
姜瑶攥着那张纸的手指缩了缩，声音低下去。
她说，嬷嬷，我不是想邀功。
她的目光落在碗里剩下的半碗粥上，搅了两圈才接着说。
她说，昨晚姐姐问我的那些事，我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我娘让我查香囊，让我来苍梧，可她从头到尾没告诉过我实话。
她吸了一下鼻子。
她说，这些暗语我在京城的时候偷偷记下来的，一共九组，有些是对应日期的，有些是对应人名的，我不确定全不全，但该记的我都记了。
赵嬷嬷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那张纸接了过来。
她说，行，我替你转交，但丫头，有句话老婆子得说在前头。
姜瑶抬起眼。
赵嬷嬷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板正。
她说，你肯写这个，你姐姐会看在眼里。可你娘做的那些事，不是你替她认一句错就能抹平的。你要是真心站过来，往后管事问你什么，你就照你姐姐说的办，该演就演，一个字都别多嘴。
姜瑶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
赵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来把粥碗端走了。
姜念在药房里接到那张纸的时候正在给团团扎小辫子，团团坐在她膝头，手里抱着一只布老虎，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老虎吃包包。
姜念一手固定住团团的小脑袋，一手展开纸看了几行。
赵嬷嬷站在旁边，把姜瑶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
姜念看完之后把纸叠好，递还给赵嬷嬷。
她说，嬷嬷收着，晚些时候让霍青抄一份带走，原件留在我们手上。
赵嬷嬷说，那丫头的话你信几分？
姜念给团团扎好最后一根辫绳，拍了拍她的小屁股让她下去玩。
她说，暗语真不真，查过就知道。她现在不敢面对宋氏的事，可她肯把这个写出来，说明她至少在给自己找退路。
她顿了顿。
她说，能给自己找退路的人，比死心塌地不回头的强。
入夜之后，城北废窑四周连灯火都没有。
霍骁换了一身深色短衫，腰间别着一把猎户用的短刀，跟着霍青从坡后的暗道摸进去。
他午后吃了姜念给的药，头疼压下去大半，可太阳穴还是一跳一跳地抽着。
废窑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泥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那人听见脚步声，从干草堆里撑起半个身子来。
霍青划亮了一根火折子，橘黄色的光照亮了那张脸。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左脸上一道从眉骨拉到嘴角的旧疤，右臂吊着，包扎的布条上渗着还没干透的血。
他看见霍骁的脸，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后眼眶猛地涨红。
他说，将……
霍青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那人生生把后面的字咽了回去，喉结滚了两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铜质腰牌，边角磨秃了，正面刻着一个字，背面沾着洗不掉的褐色血渍。
霍骁接过腰牌，拇指在那个字上摩挲了一遍。
他的头又开始疼了，太阳穴处的血管跳得像要炸开，眼前有什么画面碎片一闪一闪地冒出来。
大雪，铁骑，一面被箭射穿的旗。
他按住额角，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北边还剩多少人？
信使说，散在三个屯子里，拢共十七个。
霍骁说，刘承的事，谁告诉你们的？
信使的表情变了一下，牙关咬紧了再松开。
他说，亲眼看见的。去年秋天刘承带着摄政王的令牌从清河镇过境，跟暗卫的人接了头，我们的人想跟上去，被他发现了，折了一个兄弟。
他低下头，声音发哑。
他说，这块腰牌，就是那个兄弟拼死传回来的。
废窑里安静了很久。
霍骁把腰牌握在掌心，掌心里的茧磨着铜面上的血渍。
火折子的光摇了摇，快要灭了。
霍青正要再划一根，废窑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极短促的鸟叫。
不是真鸟。
那是赵猎户的暗号，两短一长代表有人靠近。
霍青手一顿，火折子掐灭了。
三个人的呼吸全压了下去。
废窑外面的黑暗里，传来一阵轻而快的脚步声，正从东边小路的方向逼过来。
然后是一声闷响。
像是利刃切入咽喉时，血沫堵住气管发出的那种声音。
霍骁猛地站起来，短刀已经拔了出来。
霍青贴着窑壁往出口摸，手按在刀柄上，回头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他说，暗哨被人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