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城牆根底下那盞燈亮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就滅了。
霍青把信使背回城西磨坊的時候，天邊已經泛出一線灰白。趙獵戶沒死，脖子上挨了一記手刀昏過去的，醒來之後蹲在磨盤後面干嘔了好一陣。
霍驍沒有回念記。
他在磨坊里坐了一整夜，手里攥著那塊染血的腰牌，拇指反復摩挲銅面上的字，額角的青筋一直在跳。
天亮之後，霍青先回了念記，把夜里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姜念听完沒有急著開口，她站在藥房窗前，手指按著窗框，看了一會兒院子里正在追野貓的年糕和團團。
她說，暗衛來了幾個？
霍青說，我們抓了兩個，跑了一個。抓的那兩個，一個咬斷了舌根，另一個被磚砸暈的還沒醒。
姜念說，跑掉那個，你估摸他什麼時候能把消息送到錢師爺手上？
霍青想了想。
他說，身上有傷，但暗衛的腳程不會慢。天亮之前進城不難，消息這會兒多半已經到了。
姜念轉過身來。
她說，你去請陸大人過來，走後門，別讓前頭食坊的人看見。
霍青應了一聲，翻窗出去了。
陸懷安到的時候帶著一身早衙散值後的疲態，折扇擱在腰間沒有拿出來，進了藥房先喝了半碗趙嬤嬤端上來的粗茶。
姜念把昨夜廢窯的事說了一遍，從信使帶來的腰牌，到暗衛的彎刃短刀，再到跑掉的那個人。
陸懷安的茶碗端在手里，听到彎刃短刀四個字的時候，手指在碗沿上頓了一下。
他說，攝政王的暗衛跑到蒼梧來，說明趙珩已經不只是懷疑了，他在確認。
姜念點了點頭。
她說，信使還帶了一個消息。北境散落的霍家親衛還有十七人，藏在柳河屯。
陸懷安放下茶碗，眉頭皺得很緊。
他說，柳河屯在裴將軍防區邊上，那地方偏是偏，可一旦有人刻意去找，藏不住太久。
姜念說，所以我不打算現在派人北上。
陸懷安看了她一眼。
姜念在藥台邊坐下來，聲音不急不慢。
她說，眼下蒼梧的暗線還沒清完，錢師爺今早又多了暗衛的消息，他一定會加快跟京城聯絡的頻次。我們這時候往北邊伸手，等于同時在兩頭暴露。
陸懷安沉吟了片刻，折扇從腰間抽出來在掌心轉了半圈。
他說，那沈昭那邊怎麼辦？信使說他等令，你不給令，他就一直干等著？
姜念說，讓信使養好傷帶一句話回去就行。告訴沈昭，盯住劉承的動向，不要打草驚蛇，等我這邊的證據鏈拼完了，他那頭自然用得上。
陸懷安點了點頭，又想起什麼，問了一句。
他說，信使提到的那份密報，你怎麼看？
姜念的手指在藥台上輕輕叩了兩下。
她說，霍驍當年班師之前寫給朝廷的最後一份軍情，內容是什麼，信使不清楚，可劉承截了原件之後，朝廷收到的卻是一封霍家通敵的書信。
她抬頭看陸懷安。
她說，陸大人，你在京城舊檔里見過那封通敵書信的抄本嗎？
陸懷安的表情微微變了。
他說，見過。當年趙珩上呈御前的證據里就有那封信，白紙黑字，筆跡鑒過，說是霍驍親筆。可我總覺得有一處不對。
姜念說，哪里？
陸懷安的聲音壓低了些。
他說，那封信的措辭太完整了。一個統兵大將要通敵，真敢把條款一條條寫在紙上送出去？但凡帶過兵的人都知道，軍中密信從來只寫暗語，不寫明文。
姜念說，所以那封信本身就是偽造的。可要證明它是假的，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找到霍驍親手寫的那份真密報，兩相對照，筆跡、措辭、用印全對不上，偽造的痕跡就藏不住了。
陸懷安說，真密報在劉承手里，劉承投了暗衛，要拿回來談何容易。
藥房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霍驍站在門口。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身上還穿著昨夜那件深色短衫，左肩的舊傷處隱約有汗漬洇出來，臉色發白，可站得筆直。
陸懷安對他點了點頭。
霍驍沒有寒暄，走到藥台前，把昨夜從暗衛身上搜到的彎刃短刀擱在桌面上。
他說，這刀我見過。
姜念和陸懷安同時看向他。
霍驍的目光落在那把彎刃刀的暗槽上，眉心擰著，太陽穴的血管又開始跳。
他說，不是在蒼梧，是更早。大雪的夜里，有人拿這種刀從側翼摸上來，割了我帳外兩個哨兵的喉。
他按了按額角，呼吸沉了一拍。
他說，那天晚上劉承來遞軍報，我簽完之後交給他送出去的。
陸懷安的折扇停了。
姜念沒有出聲，等著他說下去。
霍驍的眼楮微微眯起來，像是在拼一塊模糊的碎片。
他說，他接軍報的時候我看見了一樣東西。他右手虎口上有一塊疤，顏色發青，不像是刀傷，像是被什麼藥燒的。
姜念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藥台邊緣。
霍驍看向她。
他說，藥灼痕。
藥房里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
姜念站起來，走到藥櫃前面，拉開最上面一層抽屜，從里面取出一只封了蠟的小瓷罐。
她把瓷罐放在霍驍面前。
她說，這是噬心散原方里的一味輔藥，叫青蝕草。入藥之前必須用手碾碎根睫，草汁沾在皮膚上會留下青色的灼痕，洗不掉。
陸懷安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說，你是說劉承接觸過噬心散？
姜念說，光憑一個虎口上的藥灼痕不能下定論，但這至少說明一件事。
她看著霍驍和陸懷安，一字一字地說。
她說，劉承不只是叛了霍家，他跟趙珩的關系，可能比我們以為的要早得多。
霍驍握著腰牌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慢慢收緊，銅面上那道洗不掉的血漬被他的掌心捂得發熱。
陸懷安站起身來，折扇在掌心重重一合。
他說，那這份真密報就不只是證明霍家清白的東西了，它還可能牽出趙珩在軍中布局的整條暗線。
霍驍把腰牌揣回懷里，聲音壓得很沉。
他說，劉承不會留著那份密報。
姜念說，他不會銷毀的。那是他投名狀的一部分，趙珩多疑，留著原件才能證明劉承的功勞。密報不在劉承手上，就在趙珩手上。
霍驍抬起頭，太陽穴還在一跳一跳地抽痛。
他說，那就兩頭查。沈昭盯劉承，我們查趙珩在蒼梧的線。
姜念從袖中取出今早姜瑤讓趙嬤嬤轉交的那張暗語紙條，展開鋪在藥台上。
她說，姜瑤今天早上交了一樣東西過來，宋氏跟外頭傳信用的暗語，九組，她能記的都記了。
陸懷安湊過去看了兩眼，眉頭越皺越緊。
他說，這里頭有三組用的是數字替代，跟錢師爺密報里的編法很像。
姜念說，所以宋氏的線和錢師爺的線，很可能接的是同一個上家。
霍驍看著那張紙條上密密麻麻的字，按在額角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他說，趙珩布了多少年的局？
藥房外面，年糕追著野貓跑過院子，笑聲清脆得像敲碎了一地的冰。
姜念把紙條收好，聲音很輕。
她說，多少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局現在開始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