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站在药房门口，看着姜瑶离开的背影，目光落在她垂下去的那只手上。
手背上什么也没有，可姜瑶说的话还搁在药房的空气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沉。
洗不掉的青印子。
她把门帘放下来，折回药柜前，把装青蚀草的竹匣取出来，又把姜瑶之前交的那张暗语纸条铺在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搁着，她盯了好一会儿。
赵嬷嬷端着收回来的空碗路过药房，隔着帘子探了探头。
她说，那丫头走了？
姜念说，嬷嬷，帮我跑一趟城南，请秦婆婆过来。
赵嬷嬷愣了一下。
她说，秦婆婆？你要问药的事儿？
姜念说，她在岭南采了大半辈子药，有一种香，我需要她帮我认。
赵嬷嬷没再多问，放下碗就出了门。
秦婆婆到的时候带着一身药山上的松木气味，裤脚沾着泥，背上还背着半篓子刚挖的草根。
她把篓子搁在药房外面的台阶上，弓着腰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药台上的竹匣。
她说，青蚀草？你一个做食坊的姑娘家，怎么碰这东西？
姜念给她倒了碗粗茶。
她说，婆婆先坐，我有样东西要跟您打听。
秦婆婆坐下来，粗糙的手指捧着碗喝了一口。
姜念把竹匣推到她面前，掀开盖子。
她说，婆婆闻闻这个味道，如果在这味苦涩之外，还掺了一股甜腥气，您能想到什么？
秦婆婆把碗放下，凑过去嗅了两下，枯瘦的鼻翼翕动了几回，眉头一点一点地拧起来。
她说，光这个没有甜腥味，甜腥是另一味东西。
姜念说，什么东西？
秦婆婆伸手在匣子里拈起一片草叶翻了个面，指甲掐了掐叶脉的断口。
她说，老婆子年轻时候在岭南走药山，听过一种香方，专门压制药毒反噬的。那种香燃起来就是你说的味道，苦底甜面，闻久了头昏，可它不是岭南的方子。
她放下草叶，看着姜念。
她说，京中贵人用的。宫里头的秘方，寻常大夫见都见不着。
姜念的手指在药台边缘轻轻按了两下。
她说，婆婆确定是压制药毒反噬的？
秦婆婆说，这个错不了。当年有个从京城贬下来的老太医路过岭南，在我家住了半个月，烧的就是这种香。他说他在宫里伺候过一位贵主，那贵主长年吃一种控神的药，吃久了五脏受损，就用这种香缓着。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她说，他说那种控神的药，叫什么散来着，老婆子记性差了……噬什么的。
姜念说，噬心散。
秦婆婆一拍膝盖。
她说，对，就是这个名儿。他说这东西厉害得很，吃上了就断不掉，断了人会疯。那个香就是配着药一起使的，烧完之后经手的人手上会留青印。
药房里的光线暗了一层，日头被云遮了半边。
姜念把竹匣合上，看着秦婆婆。
她说，婆婆，这些话今天只在这间屋里说过，出了门您就当自己没来。
秦婆婆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息，点了点头，一个多余的字都没问，背起篓子走了。
姜念送走秦婆婆之后在药房里坐了很久，面前的竹匣和暗语纸条一左一右搁着，手指无意识地弯了又松，从小指到食指，反复了好几轮。
宋氏手上的青印，姜瑶说的甜腥香，秦婆婆的话。
这三样东西拼在一起，指向的方向比她预想的还要深。
宋氏不只是赵珩的传信人，她还在替赵珩经手噬心散的辅药。
天擦黑的时候，姜念照常在食坊里收了摊子，查过明早的食材备量，又去灶房把发面的盆子盖好布。
做完这些她经过后院的时候，看见霍骁一个人坐在廊下的老位置上。
小木剑没在手里，膝盖上空着，整个人靠在柱子边上，肩线往下垮了一截。
他的脸朝着院墙的方向，可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像是盯着一个很远的地方。
姜念放慢了脚步。
霍骁听见她的声音，偏过头来，眼底有一层很淡的血丝。
他说，药喝了。
姜念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柱子的距离。
她说，头还疼？
霍骁说，不疼了。
他沉默了几息，嗓音低下去。
他说，做了个梦。
姜念没有催他。
霍骁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攥着又松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他说，梦见北境的营帐，大雪天，帐子里烧着炭盆，可空气里飘着一股味道。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甜的，带着腥气，很浓。
姜念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霍骁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从一口深井里一节一节地往上拽绳子。
他说，刘承站在帐门口，手里拿着军粮的账册。他说粮草充足，后路无虞，让我放心出战。
他按住额角，呼吸重了一拍。
他说，那股香的味道从他身后飘进来的，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伙房熬汤的气味。
院子里橘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远处巷子里传来一声打更的梆子。
姜念看着他按在额角的手，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弯。
她轻声说，后来呢？
霍骁闭了一下眼睛。
他说，后来梦里就变了。变成雪地，变成那把弯刃刀从侧面劈过来，帐外的哨兵倒了，满地都是血。
他的声音哑得像含着碎石头。
他说，我想抓住他，可他的脸变成了一团雾，什么都看不清。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掌心的老茧在月光底下泛着粗粝的光。
他说，姜念。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只有在某些撑不住的时候才会这样。
姜念没说话，侧过头看着他。
霍骁的嘴唇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夜风盖过去。
他说，我怕想起更多。
他顿了一下。
他说，也怕想起来之后，发现来不及弥补。
姜念的眼眶热了一瞬，但她没有让那股热意漫出来。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去拉过他的手腕，把食指和中指搭在他的脉上。
脉象偏急，肝火旺，气血往头上冲。
她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只细长的针囊，抽出三枚银针。
她说，低头。
霍骁低下头，后颈的线条绷得很紧。
姜念把第一针落在他后颈正中的大椎穴上，入针浅而稳，第二针在左侧风池，第三针在右侧。
三针下去，霍骁攥着膝盖的手慢慢松了。
他的呼吸从急促变成绵长，太阳穴的跳动一点一点地平下来。
姜念留着针没拔，蹲在他面前，手指还搭在他的脉上。
她说，记起来不是坏事。你记起了营帐里的香味，就能帮我把刘承的线坐实。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分。
她说，至于来不来得及，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霍骁抬起头看她，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映着她眉眼间那种他怎么看都觉得温和的弧度。
他伸手握住了她搭在自己脉上的那只手。
五指扣得不重，掌心粗粝的茧贴着她的指背，像是怕她抽走，又怕自己攥疼了她。
姜念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没有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