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天亮前，必须赶到苍梧。”
陈魁这句话刚落地，前院一只没睡醒的鸡被惊得扑棱起来，翅膀拍翻了木盆，半盆脏水顺着门槛流到他靴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更臭。
老吴没忍住。
“陈头儿，连鸡都觉得您赶得急。”
陈魁抬手就要抽鞭子，摸到腰间才想起鞭子昨夜被霍骁踩进泥里，鞭梢还断了一截。
霍勇抱着干粮袋，故意往旁边挪。
“别摸了，您那鞭子现在比孙六还蔫。(?益?；)”
陈魁瞪过去。
“霍勇，再多嘴，老子把你扔路边。”
霍勇立刻闭嘴，嘴唇还在动，像把剩下半句骂咽回肚子里。
姜念没插话，她把团团的衣领拉高，又给年糕塞了半块干饼。
团团昨夜呛了烟，嗓子沙沙的。
“娘亲，团团不想吃。”
“含着，别咽太急。”
年糕把自己的饼掰成两瓣，塞给妹妹大的一块。
“团团吃这个，哥哥这个没沾灰。”
团团看了看他手里那块更小的。
“哥哥骗人，你那个也沾了。”
年糕把饼往袖子上蹭了蹭，蹭完更灰。
他低头看着饼，整张脸都皱起来。
“它自己脏的。”
赵嬷嬷差点哭出来，又被这话逗得鼻音发颤。
姜念把两块饼都拿过来，吹掉浮灰，重新分。
“都吃，不许争，到了苍梧再给你们煮粥。”
霍骁站在队伍边缘，背上的伤口昨夜又裂过，布条透出暗红。
姜念走过去，伸手去碰他后肩。
霍骁避开了点。
“不碍事。”
姜念抬眼。
“你再躲，我当着所有人扒你衣服。”
霍骁的手停在铁链上，耳根被晨雾遮着，看不出颜色。
霍勇听见这话，立刻把脸转过去。
“我什么都没听见，老夫人，您也没听见吧？(?o口o?)”
霍老夫人揉着佛珠，眼眶还红，嘴上却稳。
“我年纪大，耳背。”
姜念解开布条，看见伤口边缘已经收得比昨夜好太多，心里提起的那口气松了点，又立刻绷回去。
太快了。
霍骁也在看那道伤。
他的手指摸到肩侧，快碰上伤口时，被姜念一巴掌拍开。
“别摸，脏。”
霍骁看着她手里的草药。
“狼爪抓成那样，一夜能好到这个地步？”
姜念把柳三娘留下的草根碾碎，混进普通止血粉里，草汁染得手指发绿。
“你皮糙肉厚，命也硬。”
霍骁没接这句。
姜念把药粉撒上去，又故意多缠了两层布。
“我用的是山里解毒草，柳三娘给的，岭南人常用，伤口不烂就好得快。”
霍骁偏头看她。
“她给你的草这么管用？”
姜念把布结系紧，指尖一滑，结打歪了，她又拆开重系。
“你若嫌管用，我下次给你换锅底灰。”
霍骁低声道。
“没嫌。”
年糕抱着木棍跑过来，仰头盯着霍骁的背。
“爸爸，娘亲给你打蝴蝶结了吗？”
霍骁的脸沉了点。
姜念手上最后一个结正好收住，确实歪出两个布角。
霍勇探头看了一眼，笑得肩膀抖。
“还挺俊，战神背上开花了。(?????)”
霍骁转身。
霍勇把干粮袋往头上一顶。
“我去前头看看路。”
队伍在鸡叫声里启程。
木棉驿被甩在身后，湿热的风从山坳里钻出来，吹在人身上不是凉，是闷，衣裳贴着后背，走不了多久就能拧出水。
流犯里有人开始吐。
阿石扶着大奎，脸色发白。
“爹，我肚子疼。”
大奎自己也站不稳，嘴上还硬。
“忍着，别给姜大夫添乱。”
姜念走过去，摸了摸阿石额头，又看了看他舌苔。
“瘴气夹湿，不是大病，别喝生水。”
陈魁在前头吼。
“谁让你停的？”
老吴直接挡在姜念前面。
“陈头儿，要是倒下十来个，您背着去苍梧？”
陈魁脸色难看。
“边走边看。”
姜念把药草分给赵嬷嬷和霍勇。
“嬷嬷，您把草根掰碎，扔进锅里煮，别放太多，味苦孩子喝不下。”
赵嬷嬷点头。
“少夫人放心。”
霍勇拿着一把草根闻了闻，脸皱成苦瓜。
“这味儿能把人送走吧？”
团团软声接话。
“勇爷爷怕苦。”
霍勇捂胸。
“小团团，爷爷一把年纪了，也要面子的。(；′皿`；)”
年糕端着小碗，奶声奶气地学姜念。
“喝药，保命，面子不能煮粥。”
周围几个流犯都笑了。
陈魁回头看见众人围着姜念分药汤，脸色沉得能滴墨。
他走过来，一把夺过一个流犯的碗。
“谁准你们私下煮药？”
那流犯吓得手一松，碗摔在地上，药汤洒进泥里。
姜念看着那滩药汤，没立刻说话，只从药箱里重新拿出一包草药。
陈魁盯她。
“姜氏，你听不见本官说话？”
姜念把草药放进另一个碗里。
“听见了。”
“那你还煮？”
“病倒了拖慢路程，陈大人不是要赶到苍梧？”
陈魁噎住。
老吴趁机把掉地上的碗捡起来，擦了擦，递回流犯手里。
“陈头儿，姜大夫这是替您省力。”
陈魁冷笑。
“她替我省力？她昨晚差点把驿站掀了。”
霍骁拖着铁链走近，鞋底踩过湿叶，叶子粘在脚边，他低头甩了一下没甩掉，干脆没管。
“昨晚差点烧死孩子的人，不是她。”
陈魁的手按在刀柄上，却没有拔。
他怀里那封信露出一角，被汗浸软了。
姜念看到了，也没戳破。
她把药汤递给阿石。
“喝完赶路。”
阿石接过碗，手抖得汤洒出来，年糕立刻捧住碗底。
“别浪费，娘亲说草不好挖。”
阿石耳朵发红。
“谢谢。”
年糕挺了挺小胸脯。
“不谢，我是哥哥。”
霍骁听到这句，视线落在年糕后脑勺上，原本攥着铁链的手松了些。
姜念正好抬头，撞上他的视线。
霍骁开口。
“你昨晚没睡。”
“你也没睡。”
“你眼下发青。”
姜念把药箱盖上。
“你背上开花。”
霍骁的嘴唇动了下，没能接上话。
霍勇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通红。
“骁儿，论吵嘴，你还是别上了，容易输得衣裳都不剩。(?≧罒≦?)”
霍骁看他。
霍勇又开始咳。
越往南走，树木越密，藤蔓从路边垂下来，湿叶扫过脸颊，带着一股发酸的青味。
有流犯想去路边摘果子，姜念一把拦住。
“别碰，红皮白点的有毒。”
那流犯吓得缩手。
陈魁在前头冷哼。
“她说有毒就有毒？”
姜念摘下一片叶子，扔到路边水洼里。
没多久，一只小虫翻着肚皮浮上来。
陈魁的脸黑了。
老吴把火把杆往肩上一搭。
“陈头儿，要不您尝尝？给大伙开个眼。”
陈魁骂了一句，扭头继续走。
到傍晚时，远处终于出现了城墙的影子。
那城不高，墙色被雨水泡得发暗，城门上挂着苍梧二字，字迹斑驳，旁边还有一排晒干的草药，风一吹，药杆子互相碰着，发出细碎声响。
霍老夫人扶着车沿，手里的佛珠终于停了。
“到了？”
赵嬷嬷眼泪落下来。
“老夫人，到了，咱们到流放地了。”
团团趴在姜念怀里，嗓子哑着问。
“娘亲，到了是不是有粥？”
姜念摸摸她的头。
“有。”
年糕抱着木棍，眼睛亮起来。
“有屋子吗？”
姜念看着那座灰扑扑的边城。
“会有。”
霍骁站在她身侧，视线扫过城门口的兵丁，又落到陈魁身上。
陈魁回头，看着霍家众人脸上那点松动的神色，忽然笑了。
他抬手拍了拍衣襟，把那封密信往里按紧。
“到了苍梧，你们才知道什么叫活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