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城南，第一垄下，埋着第三块纹片。”
霍老夫人这话落在屋里，赵嬷嬷手里的帕子直接掉进药碗，药汤溅到床沿，她顾不上擦，只把佛珠一颗颗往老夫人掌心里塞。
姜念把袖口放下，腕上那半朵缠枝草纹被布料盖住，她起身时，药囊撞到桌角，里面的石片发出轻轻一响。
“娘，这事天亮再动。”
秦婆婆把药篮往肩上一挎。
“天亮人多，钱师爷的狗鼻子也灵。”
霍勇隔着门板探进半个脑袋。
“那现在挖？我去扛锄头，顺手把第一垄立个牌，写沈家闲人勿扰。(??牌??)”
姜念看了他手里的木棍。
“你守门。”
霍勇脸垮下来。
“我这身手，不能只守门吧？”
霍老夫人握住姜念的手，病后的掌心仍带着凉意。
“别让孩子去。”
外间立刻传来团团含糊的奶音。
“团团没有去，团团在门口听一点点。”
年糕急忙捂她嘴。
“妹妹，你把一点点讲出来了。”
霍勇把两小只往怀里一拢。
“行了，门神二号三号归位，谁再偷听，明日野菜饼少半张。”
团团小脸贴在霍勇袖子上。
“二叔公坏，拿饼欺负小孩。”
姜念把药囊系紧，走到门边时，霍骁正站在廊下，铁链用麻布缠着，肩上还带着劳役营的土灰。
“我去。”
姜念脚步没停。
“你去，陈魁明早少不了找麻烦。”
霍骁把靠墙的短锄拎起来。
“他找我，比找你强。”
姜念伸手去拿锄头，霍骁没有松，只把锄柄换到另一侧，让她避开粗糙木刺。
“地里有水，你别踩沟边。”
霍勇在后头啧了一声。
“这话我熟，冷脸将军版田间护脚指南。(??脚??)”
姜念没接，只向荒地方向走去。
夜里的第一垄湿气重，草标在风里轻轻晃，白日刚压平的土被月光照出细细沟纹，水沟里有几片紫苏叶被冲到垄脚，贴着泥不动。
霍骁蹲下，短锄落在草标旁，土层被一点点拨开，没有碰到种下去的红豆。
姜念把小油灯放在破瓦上。
“往东三指宽。”
霍骁看着她盖住的腕口。
“纹在发热？”
姜念把袖口往下拉。
“能忍。”
霍骁手上的锄头慢下来。
“疼就换我。”
姜念把药囊里的两块旧纹片取出，放在灯下。
“纹片认的是姜家血，不认你。”
霍骁的手指握着锄柄，木屑扎进掌心，他没有拔。
“它认你，也该少折腾你。”
土层里传来轻轻一碰，霍骁放下锄头，用指背扫开浮土，露出一块灰白石片。
石片比前两块小，边缘嵌着泥，半朵缠枝草纹刚好缺着最后一瓣。
姜念伸手去拿，霍骁却先用帕子垫住，递到她掌心。
“别碰泥口。”
姜念把第三块纹片拼上，三块残片与旧药牌合在一起，草纹终于连成一圈。
她腕上的纹路透过袖口热起来，热得布料都贴住皮肤。
霍骁把她的手托住，掌心垫在她腕下。
“回去。”
姜念收回手。
“先把土复原。”
霍骁把红豆种小心埋回去，又把草标插稳，泥面被压得同白日无异。
霍勇从路口探头。
“挖着没？我看见钱师爷家的小厮从巷口过了一回，鬼鬼祟祟，像偷狗粮的黄鼠狼。”
姜念把纹片收进药囊。
“回屋。”
团团趴在门缝后等得眼皮打架，见姜念进来，还强撑着伸手。
“娘亲，石头乖不乖？”
姜念摸了摸她的小辫子。
“乖，没咬人。”
年糕抱着炭板。
“娘亲，第一垄还种吗？”
“种。”
“那石头会不会抢豆子的地？”
霍勇把门闩放下。
“田官大人放心，石头搬家了，豆子独居。(??豆??)”
天将亮时，姜念借着整理药种进了灵泉空间。
三块石片贴上石壁，旧药牌扣在中央，缠枝草纹亮起时，灵田里的稻穗已经垂得更低，豆荚饱满，轻轻一碰便有脆声。
她没有先动石壁，而是拿起小镰，把最外一圈稻谷割下，谷粒落进竹筛，金黄饱满，手心一搓便能闻到新米清香。
“只取三成。”
她把豆荚摘下，剥出的豆子圆润发亮，比外头买来的杂豆整齐许多。
“留七成做种，外头先用红豆和粟米挡着，灵田豆只混一把。”
空间外，念记小棚已经生火。
林娘子把王记送来的豆腐板掀开，豆腐边角有些塌，酸味也重。
“王记这板不行，今日还卖豆腐羹？”
姜念把昨夜磨好的新豆浆端出来，豆浆乳白，滤布上还挂着细渣。
“今日换豆腐饼。”
王记掌柜刚进棚，听见这句，立刻把食盒往案上一放。
“姜娘子，这豆香不对。”
霍勇凑过来闻。
“怎么不对？我闻着比王记香，王掌柜，你这鼻子是被同行打击了吧？(??香??)”
王记掌柜搓了搓手。
“新豆？”
姜念把石磨旁的豆渣收进木盆。
“山外换来的豆。”
王记掌柜没追，只盯着铁锅。
“这饼怎么做？”
姜念把嫩豆腐压碎，混入葛根粉，野葱末和盐，摊在薄油锅里，边缘煎出浅黄，翻面时香味一下铺开，排队的人都往前挪。
阿梨抱着碗。
“小姜大夫，今日这个香。”
魏山拄着拐。
“给我来两张，一张吃，一张给老许头带。”
林娘子瞪他。
“病后少食油。”
魏山立刻改口。
“那半张给他带，半张我路上监督。”
霍勇把饼夹到竹盘里。
“魏叔这监督费收得扎实。(??饼??)”
王记掌柜尝了半张，舌尖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
“姜娘子，王记后厨借你，前头店面也借你。”
林娘子立刻把钱匣往怀里抱。
“借这么大方，后头是不是要挖墙？”
王记掌柜把空盘推回去。
“不挖念记牌子，只求姜娘子教一道菜。”
姜念擦净竹片。
“豆腐饼可以教。”
王记掌柜眼亮起来。
“这道？”
姜念把滤布叠好，豆渣另装。
“普通豆腐饼，王记能卖，念记也卖，但磨豆，点浆，压水，各家凭本事。”
王记掌柜手指敲在案边。
“核心不教？”
姜念把一张新饼递给团团。
“王掌柜若把祖传卤汁写给我，我便把核心写给你。”
霍勇拍桌。
“这买卖公平，谁先交底谁先裸奔。(凸?底?凸)”
林娘子一把拍他胳膊。
“孩子在呢。”
团团咬着饼，含糊补了一句。
“团团没听见裸奔，团团只听见饼。”
年糕在炭板上记下今日豆腐饼三字。
“娘亲，王记要几成？”
王记掌柜看着那炭板，忍了忍。
“不要成，按板结，王记出店面火灶，念记出饼方，每卖十张，给念记三文。”
姜念把火压小。
“五文。”
“姜娘子，五文太狠。”
“王记店面在正街，念记在城南棚，客源不同，你不亏。”
“四文，外加每日送二十只粗碗。”
姜念看向林娘子。
林娘子把钱匣抱得更紧。
“碗要厚，别一磕就哭。”
姜念点头。
“成交。”
王记掌柜松了口气，拿起第二张饼。
“这张算我买。”
霍勇伸手拦住。
“刚才那半张算试吃，这张得给钱，王掌柜别想靠熟人免单。(??钱??)”
午后食客多到棚外排成两列，钱师爷的小厮在街角转了几回，都被老吴拿木牌挡回去。
姜念把新豆种分成小袋，外头套旧麻布，写上红豆二字，里面只混了少量灵田豆。
她回空间整理剩余种袋时，稻谷已经装满半只木箱，豆种按成熟次序排好，三块纹片与旧药牌仍贴在石壁上。
石壁深处忽然传来木榫轻响，水痕从缠枝草纹往两边退开，露出一道细窄暗缝。
姜念手里的种袋落在脚边，豆子滚到泉水旁。
“石壁里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