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事说，您若不来，他便亲自把姜家旧方送去食坊。”
伙计垂着头，漆木食盒还抱在怀里，封口的半枚玉环正对着姜念。
柳三娘先将山菌篓子往柜台里侧拖了拖，伤口还未长好，手背已搭上了赵嬷嬷放在一旁的软鞭。
“送旧方？”
她斜眼看那伙计。
“沈家旧宅都快长草了，周全还能从里头翻出姜家的东西，他这手伸得够长。”
伙计不敢抬头。
“小的只是传话，周管事还说，商队明日便走，姜掌柜若错过今晚，这桩买卖便再无下回。”
“他还说什么？”
姜念接过请帖，指腹蹭过封蜡边缘。
蜡里混着细细的沉木屑，气息同拜帖上的香灰一模一样。
伙计咽了咽口水。
“周管事说，旧方牵连的是姜家清白，姜掌柜总该亲自去听一听。”
“知道了。”
姜念将请帖折好，塞入袖中。
“回去告诉周管事，戌时，我到。”
伙计忙应下，连食盒都没敢留下，转身便走。
门板合上，霍勇从灶间绕出来，掌心还攥着一把柴屑。
“少夫人，俺也去觉得这事不成。”
他伸手指向街外。
“周全带着京城来的腔调，拿旧方吊着人去沈家鬼宅，摆明了要拿你当鱼钓。”
赵嬷嬷把团团抱到怀里，脸色也不好看。
“少夫人，咱们不去成不成？姜家的东西若真在他手里，咱们总能再想法子。”
“他手里未必有东西。”
姜念将账册合上，抬头看向门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可他急着让我去，便说明他那头有人等不及了。”
年糕抱着炭板，听得懵懂，仰头问她。
“娘亲，那个坏管事要请你吃饭吗？”
“嗯。”
姜念蹲下来，替他理好衣襟。
“可他请的饭不能随便吃。”
团团揪住她袖口。
“娘亲不去。”
“娘亲得去一趟。”
姜念握住她软乎乎的小手，声音放得轻。
“不过团团放心，娘亲会带着能护住自己的东西。”
霍骁一直站在门侧。
他没看请帖，目光却落在姜念收袖的动作上，腕间铁链贴着粗布袖口，磨出一道暗红的痕。
“你要去沈家旧宅？”
“去。”
“那里不干净。”
“正因不干净，才该去看看，脏东西都藏在哪儿。”
霍骁走近两步，身形挡住柜台前的灯火。
“周全让你一人去。”
“请帖上是这样写的。”
“你也答应？”
姜念抬眸。
“胆小也不会少一刀。”
前堂无人出声。
霍勇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霍骁盯着她，脸色沉得厉害，过了会儿才转身进后院。
赵嬷嬷低声道：“少夫人，他这是恼了。”
“他恼他的。”
姜念将团团抱回小凳上。
“赵嬷嬷，今晚门窗都关紧，年糕和团团不许离开后院，霍勇守前堂。”
霍勇立刻应道：“俺也去守着，谁敢靠近，先问过俺也去手里的棍子。”
柳三娘抬了抬下巴。
“俺也去呢？”
“你跟我去。”
姜念看向她腰间。
“不过不进前院，带石猴和阿北守住沈宅后巷。若听见屋里碎瓷三声，便从后门闯进去。”
柳三娘挑眉。
“你不怕俺也去来晚？”
“你跑山比我算账快。”
姜念从药柜中拿出三个小纸包，分别递给她。
“白的撒地上，沾鞋底。红的撒门边，谁从后门进出，回头都能认出来。黑的留着，若真逼到近处，先迷眼，再捆人。”
柳三娘掂了掂药包。
“念姐姐放心，俺也去今日不让他们跑一只耗子。”
霍骁从后院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短刀。
刀鞘乌沉，边角磨得发旧，刀柄上缠着黑色皮绳，正是他昨夜从那名暗卫身上缴下来的东西。
他走到姜念面前，将短刀塞进她掌心。
“拿着。”
姜念低头看了看。
“给我的？”
“借你。”
霍骁转开脸，手指在铁链上蹭了一下。
“不是担心。”
柳三娘扑哧笑出声。
“霍兄弟，你这话说得，连山里的野猪都骗不过。”
霍骁扫她一眼。
“你闭嘴。”
“俺也去伤还没好，耳朵倒是好得很。”
柳三娘把药包往怀里一揣，笑着往外走。
“你们慢慢借，俺也去先去沈宅后头闻霉味。”
姜念将短刀收进袖中。
刀鞘贴着腕骨，沉甸甸的。
“我会还你。”
“刀比人实在。”
霍骁看着她。
“遇到事，先拔刀。”
“我若拔不出来呢？”
“喊我。”
姜念抬头。
霍骁的目光没有躲开，只是肩背绷得笔直。
“我会在。”
戌时刚过，沈家旧宅门前停着一辆青篷马车。
门匾早被人摘了，墙头却还挂着褪色的灯笼，风吹得灯穗拍在砖墙上，发出沉闷响声。
姜念下车时，周全已站在门内等着。
他换了身深色长衫，笑容仍旧周到。
“姜掌柜果然守信。”
“周管事拿姜家旧方相邀，我总得来看看。”
姜念抬脚跨过门槛。
“只是这地方荒得厉害，周管事拿它待客，不怕怠慢了京中贵人的规矩？”
“沈宅虽旧，胜在清静。”
周全抬手引路。
“有些话，放在食坊里说不得。”
院中杂草齐膝，廊下却扫得干净，连石阶缝里的泥都新铲过。
姜念看见东侧窗下有一串浅浅的鞋印，鞋底纹路同昨夜那名暗卫留下的痕迹相近。
周全将她带入正厅。
厅里燃着两盏烛灯，桌上摆着四样冷菜，两壶温酒。
上首坐着个圆脸男人，衣裳绸缎发亮，手指戴着碧玉扳指。
姜念见过他。
沈万金身边那个管粮仓的马全。
马全起身时，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响。
“姜掌柜，久闻大名。”
“马管事如今不替沈万金守粮仓，改替周管事摆宴了？”
姜念在下首坐下，没有碰酒盏。
马全脸上肥肉抖了抖。
“沈东家犯了事，小人总得另寻出路。”
周全替她斟酒。
“人往高处走，姜掌柜应当明白。”
“我明白。”
姜念看着那杯酒。
“所以周管事今日找我，是想让我也往高处走？”
周全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
“姜掌柜若肯交出手中药方，京中自有人替你洗去流犯籍。你的两个孩子，也能重入良籍，日后读书习字，做官经商，都有前程。”
姜念的手落在桌下，握住了短刀刀鞘。
“周管事说得这样笃定，倒叫我好奇。”
“好奇什么？”
“你背后那位贵人，到底是谁。”
周全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
“姜掌柜何必明知故问。”
“我不知道。”
姜念看着他。
“所以才来赴宴。”
周全将酒杯放回桌上，烛火映在他袖口的玉环暗纹上。
“那位贵人不喜旁人探问，姜掌柜只需记得，交出该交的东西，往后苍梧这片地，谁也不敢再碰你。”
姜念抬起酒杯，闻了闻。
“药方若真能换这样大的好处，周管事为何不先告诉我，姜家当年究竟犯了什么罪？”
周全的手停在桌沿。
“旧案早有定论。”
“我父亲害了谁？”
“姜掌柜。”
周全笑意收了些。
“知道得越多，未必活得长。”
姜念将酒杯放下。
“那我换个问法。”
她抬眼看向马全。
“钱师爷替你们往食坊送刑部文书，又替你们遮城门簿子，他拿了多少银子？”
马全脸色一变，手中筷子落在碟边。
周全没有立刻答话。
厅外的风钻进门缝，烛芯歪向一侧。
姜念望着他，慢慢道：“周管事今日请我，是想拿孩子逼我交方子。可你们若真有本事替人脱籍，又何必借钱师爷的手，偷账册，派死士，查废药窑？”
周全盯着她。
“姜掌柜今日，是来谈买卖的，还是来查案的？”
“这得看周管事给什么价。”
姜念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一转。
“若你肯说清楚，谁要姜家旧方，旧方又为何值两个孩子的良籍，我或许真会考虑。”
周全朝马全看去。
马全擦了擦额头。
“周管事，这女人套咱们话。”
“我知道。”
周全站起身，朝门外抬了抬手。
“可惜，姜掌柜知道得太多了。”
门外传来落锁声。
姜念抬头，看见正厅两扇门已经合拢。
周全望着她，声音放缓。
“把方子交出来，我还让你走着离开。”
姜念将酒杯推到桌角。
“周管事。”
“嗯？”
“你方才说，钱师爷替你们办事。”
周全眉头一皱。
姜念抬手掀开桌布，藏在桌下的瓷盏滚落在地，连着撞碎三只。
后院方向，柳三娘的哨声穿过墙头。
姜念抽出袖中短刀。
“这句话，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