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驍，你答應我，打完這一仗就回來。”
夢里的姜念站在侯府石階下，披風被風吹得貼在身側，懷里的藥囊還沒塞穩，馬蹄已經踏出長街。
霍驍伸手去夠她，掌心卻踫到一片潮濕的粗布，耳邊的馬蹄聲被急雨打棚的聲響蓋過去。
“將軍，醒醒，西河那邊送了人來。”
霍青站在門邊，斗笠邊沿往下滴水，見霍驍睜眼，便把濕透的傳信木牌放到桌上。
“營里有幾個昨日中毒的罪奴又吐又瀉，老崔說有人趁雨往醫棚外丟了半袋發霉的米，病患不肯再吃，姜掌櫃已經過去了。”
霍驍撐著床板坐起來，袖角還被姜念壓在掌下，動作帶得她筆尖歪開，在驗毒記錄上拖出一道墨痕。
“她去了多久？”
“雨剛落下來便走了，趙嬤嬤想攔，姜掌櫃說病患離不開人，讓屬下回來告訴您一聲。”
姜念收起紙頁，抬眼看向霍驍，見他已經去摸床邊外袍，便將他的手按回去。
“你頭痛剛退，西河有陸大人的人守著，我去看病患已經夠了。”
“棚布被雨沖塌，藥材也受潮，她一個人顧不過來。”
霍驍將外袍披上，肩背一動，左臂傷處便滲出一片暗色，姜念盯著那處濕痕，手里的藥匣沒有立刻提起。
“你昨夜翻身時扯到傷口，為何沒有說？”
“傷口沒廢，不必佔你的藥。”
“等它廢了，才算佔藥？”
她從櫃里取出干淨繃帶，又塞進兩包止血藥粉，霍驍站在床前沒有躲，任她將藥包塞進自己懷里。
“去可以，到了西河不準踫河水，不準再聞範四留下的毒物，也不準逞強和葛管事的人動手。”
“若他們動你呢？”
“先讓陸大人動手，輪不到你拆棚子。”
霍青將油傘遞過去，听見這句，低頭把嘴邊的笑壓了回去。
“屬下先去備車，河堤那邊泥深，馬車進不去，得從舊鹽倉繞。”
“你留在城里盯北驛。”
霍驍拿過傘柄，目光掃過他斗篷下擺沾著的泥。
“錢師爺今晚不會安分，範四一死，他比誰都急著補窟窿。”
“俺也去安排了人守著甜酒攤，送酒車只要出城，半個時辰內便有人遞消息回來。”
姜念提著藥匣出了門，霍驍跟在她身後，雨水順著檐角砸下來，石頭抱著一捆油布從前堂跑過，險些撞進霍驍懷里。
“霍大哥也去西河嗎，林娘子剛煮好姜湯，俺也去給你們裝一壺。”
“再裝兩塊炊餅，醫棚的人沒吃晚飯。”
姜念回頭交代一句，石頭應聲往灶房跑，年糕卻從後堂探出頭，腳上只穿著一只鞋。
“娘親又要出門，俺也去也去給老崔爺爺送炊餅。”
團團抱著另一只小鞋追出來，鞋尖沾著灶灰，嘴里還咬著半塊糖糕。
“哥哥穿錯鞋啦，左腳的鞋給右腳穿啦。”
“俺也去沒有穿錯，是雨太大，鞋子自己跑偏了。”
姜念蹲下替年糕換鞋，見他眼巴巴望著門外，便摸了摸他的額頭。
“今夜河邊冷，你們留在家里陪祖母，炊餅讓石頭送過去，明日病棚的人好些了，再帶你們去看老崔。”
“那爹爹要把傘撐好，娘親每次下雨回來，鞋襪里都是水。”
霍驍接過石頭遞來的食盒，听見孩子的話，低頭看了一眼姜念腳上的布鞋。
“我會看著她。”
年糕抱著門框，沒有再追，團團卻把糖糕舉到霍驍面前。
“爹爹也吃一口，吃完就有力氣背娘親。”
霍驍沒有接，團團便踮起腳往他嘴邊送，姜念伸手替他攔開，糖糕卻踫到他唇邊，留下一點碎屑。
“團團，爹爹不吃別人咬過的。”
“團沒有咬，這是哥哥咬過的。”
年糕趕緊把手背到身後，霍驍看著那塊缺了角的糖糕，接過去咬了一口。
“味道還行。”
團團拍著手往趙嬤嬤懷里鑽，年糕張著嘴看他，過了會兒才小聲嘀咕。
“俺也去明明留給生病的人，他怎麼偷吃。”
趙嬤嬤把兩個孩子往里帶，嘴上還不忘替霍驍說話。
“霍公子吃了便是給你面子，快進去，別讓雨淋著。”
舊鹽倉外已經積了半尺深的泥水，姜念提著裙角從木板上過去，霍驍走在她前面，把橫倒的竹簍踢到路邊。
醫棚里只點著兩盞燈，老崔守在病患旁邊，見姜念進來，連忙讓出位置。
“姜掌櫃，老吳他們吃了藥後緩過來些，剛才那場雨把棚頂掀開，藥爐進了水，俺也去們怕火滅了，就拿瓦片擋著。”
“人先別動，我看看脈。”
姜念放下藥匣，挨個摸過幾名病患的腕脈，又看了老吳的舌苔，接過藥碗聞了聞。
“藥沒有被人動過，吐得厲害是雨水灌進棚里受了涼，先把爐火續上，炊餅泡進熱粥，別讓他們空著肚子灌藥。”
老崔松開攥緊的衣角，回頭喊人搬柴。
“俺也去就說姜掌櫃來了能有法子，葛管事那邊還說咱們裝病躲工，俺也去差點和他吵起來。”
“你沒和他動手吧？”
“俺也去記著您說的，先留命，再講理，只罵了他兩句。”
霍驍將油布扔上棚頂，踩著橫梁往上爬，雨水沖得木架發滑，姜念抬頭時，他已經把掀開的棚布壓回去。
“霍驍，右邊那根木梁裂了，別往那里踩。”
“知道。”
棚外雷聲滾過，霍驍剛將繩子系緊，腳下木梁便往下一沉，他伸手攀住橫木，左臂衣袖被裂開的竹片劃開。
姜念放下藥碗往外走，霍驍已經落到地上，雨水從他的下頜滴到泥里，左臂那片濕痕擴得更大。
“我讓你別逞強，你听見了嗎？”
“棚子修好了。”
“你若把手臂弄廢，以後年糕累了誰背，團團耍賴誰抱，你準備讓兩個孩子跟著我走泥路？”
霍驍抬手去按傷口，姜念卻將他的手拉開，帶他走到藥棚最里側。
“坐下，把外袍脫了。”
“這里都是病患。”
“他們都在睡，老崔替我守著，霍將軍連上陣殺敵都不怕，倒怕我給你換藥？”
老崔抱著柴火背過身，扯著嗓子往外喊。
“俺也去眼神不好，什麼也沒看著，霍公子要是嫌藥棚擠，俺也去出去守門。”
霍驍坐到木凳上，外袍脫下來時，傷口邊緣已經被雨水泡白，舊箭傷旁邊裂開一道口子。
姜念用干布擦去血水，藥粉落在傷口上，他手背壓住木板，木板縫里積著的雨水被擠出來。
“夢里那個孕婦，是你嗎？”
藥布繞到一半，姜念的手停在他臂彎處，棚外的雨聲越過油布，落在燈盞旁邊。
“你曾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