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仁坊的人到了蒼梧。”
藥棚里的火苗被風卷得歪向一邊，團團嘴里還含著半口粥，听見霍驍的話，先去看姜念的臉。
“濟仁坊是誰呀，能給爹爹治頭痛嗎？”
姜念接過她手里的碗，吹涼勺里的粥。
“是京城的一家藥坊，團團先把飯吃完，大人的事等會兒再說。”
年糕抱緊自己的小木劍，朝棚口張望。
“他們是不是壞人，俺也去可以拿木劍守著爹爹和娘親。”
“你拿木劍守好妹妹便夠了，外頭雨大，不準亂跑。”
霍驍將年糕拉到身前，替他把簑衣領口攏緊，孩子抬頭看著他，沒躲開。
陸懷安把薄木片放進油紙包里，目光掃過棚里的人。
“碼頭那艘船停得隱蔽，船夫卻在酒坊買了三壇甜酒，霍青的人跟著酒車過去，才發現壇底夾層里藏著密函。”
“密函拿到了？”
姜念將食盒蓋上，語氣沒有抬高。
“只取到了這一塊封蠟，信還在壇底。”
霍青從袖中拿出一張描下的符號，紙邊被雨水洇濕。
“送酒車進碼頭後，錢師爺留在車旁和船夫說了幾句話，屬下隔得遠，只听見他讓對方等一件舊物，又說城里有人認出了封簽，東西不能久留。”
“舊物指的是什麼？”
“船夫沒有答，錢師爺給了他一塊銀牌，銀牌上刻著藥字，車走後，船夫便讓人往西河方向撐船。”
霍驍站起身，姜念伸手擋在他身前。
“你要去碼頭？”
“他們往西河去，說明舊物還在營里，葛管事或許藏著能和濟仁坊對上的東西。”
“葛管事被陸大人鎖在空倉，西河營也有人守著，錢師爺要取東西，必定會先想辦法放人，你此時過去，只會讓他們察覺你在盯著。”
“那便看著他們把證據帶走？”
“他們既然想拿，就讓他們拿。”
姜念從藥匣夾層取出那半張封簽，封簽被油紙裹著，朱色編號在燈下仍能看清殘痕。
“錢師爺以為封簽還在我手里，濟仁坊的人也會以為咱們只有這點東西，他們必定要確認封簽上的編號，才敢回京銷毀藥坊舊冊。”
陸懷安听明白她的話，抬手將油紙包壓住。
“姜掌櫃想把封簽放回西河，等他們自己取？”
“封簽不能真放，得給他們一個會信的假處。”
霍青看著她手里的紙角。
“夫人準備讓誰帶著假封簽進營？”
“我去。”
霍驍伸手將封簽拿走，動作太快，姜念來不及攔，便見他把油紙折回原樣塞進袖中。
“葛管事認得你，你進營後只要被他看見，錢師爺便會知道封簽是真的。”
“你去更不妥，錢師爺已經懷疑你想起軍中舊事。”
“他還不知道我想起劉承。”
霍驍看著陸懷安，右臂繃帶下的血跡剛止住，聲音卻壓得很穩。
“錢師爺若看見我獨自帶著藥匣進西河，會以為我只是替姜念送藥，他更願意相信一個失憶罪奴犯蠢，也不願相信陸大人和姜念布了局。”
姜念將封簽從他袖中抽出來，指腹按住那層油紙。
“你進營可以，先答應我兩件事。”
“你說。”
“不能單獨見葛管事，也不能離開霍青視線，東西一旦被取走，立刻撤，不準追船。”
霍驍垂眸看她，過了片刻才點頭。
“我答應。”
“還有一件。”
姜念從桌上端起那碗已經溫涼的藥，遞到他面前。
“把藥喝完，頭痛再犯一次，誰都救不了你。”
霍驍接過藥碗，年糕在旁邊伸長脖子看，見他喝到最後，便從布袋里掏出一塊糖。
“爹爹這次喝完了，俺也去給你一塊，不能讓團團知道，團團知道就要搶。”
團團立刻從木凳上滑下來，伸手去夠哥哥的布袋。
“團團已經知道啦，哥哥又藏糖。”
“俺也去不是藏，是留著給病人。”
“爹爹也是病人，團團替爹爹拿。”
兩個孩子繞著木凳追起來，趙嬤嬤趕緊一手拎住一個，生怕他們踩到藥爐邊。
“外頭下著雨，你們還鬧，快跟老奴回家，霍公子和夫人有正事要辦。”
團團被抱起來時還朝霍驍伸手。
“爹爹回來要背團團，不能忘記。”
“不會忘。”
霍驍接過年糕遞來的糖，放進掌心，沒有立刻吃。
年糕被趙嬤嬤牽著往外走，走到棚口又回頭。
“爹爹，俺也去以後還給你留肉，你不要再把自己弄壞。”
霍驍看著孩子的小身影被雨幕遮住，手里的糖被體溫焐熱，糖紙邊角沾了點潮氣。
陸懷安等趙嬤嬤走遠，才從懷里取出一封空白文書。
“本官會以西河病患復診為由，讓霍驍帶著藥匣回營，錢師爺的人若跟著，便能看見封簽被放進舊藥房。”
“舊藥房後牆臨著船塢，取東西的人不會從正門進。”
霍青將西河營的木牌攤在桌上，指向一處被墨點標出的窄巷。
“這里原先堆著石灰，雨後沒人巡，屬下可以守在船塢邊，陸大人的人守營門，等人取走假封簽再放他上船。”
“船夫若不取封簽呢？”
姜念將藥瓶一只只放回匣中，手指踫到範四留下的黑蠟樣本，停了停。
“那便說明他們要取的不是封簽，是葛管事手里更要緊的東西。”
陸懷安抬眼看她。
“你懷疑葛管事知道濟仁坊的藥方來源？”
“範四說戴斗笠的人腰上掛錢字官牌，葛管事又替他開門，能讓一個營管事听命的，不會只是錢師爺。”
霍驍將糖放進嘴里，甜味慢慢散開。
“劉承當年掌後營糧道，濟仁坊若能把毒送進西河，也能借藥材船往北境送東西。”
“這條線不能急著往北境扯。”
姜念合上藥匣，抬頭看他。
“咱們今夜只盯蒼梧，先拿住錢師爺和葛管事的把柄，等濟仁坊的人露出身份，再查劉承和藥材船。”
“你怕我沖動？”
“我怕你又把自己送進火里。”
霍驍沒有立刻回答，藥棚外的雨已經小了，河水撞著堤岸，木船繩索被水流拉得繃緊。
陸懷安將文書遞給霍青。
“今夜先按姜掌櫃的法子辦，霍青帶人去船塢，霍驍隨本官回西河，姜掌櫃留在醫棚照看病患。”
“我也去西河。”
姜念提起藥匣，陸懷安皺起眉。
“營中夜路難走，錢師爺若真設了局，你留在這里更穩妥。”
“假封簽要讓葛管事信，只有我把它放進藥房，他才會覺得錢師爺能拿到。”
霍驍抬手接過她的藥匣，聲音沉下來。
“你答應我留在霍青視線內。”
“我答應。”
“若有人靠近，先退。”
“我也答應。”
陸懷安看著兩人，終究沒有再勸，只將衙役令牌交給霍青。
“雨停前動身，錢師爺的人還在碼頭等船，咱們得比他們早一步回西河。”
幾人出了醫棚，霍驍撐開油傘，傘面往姜念那邊偏，自己半邊肩膀落在雨里。
姜念伸手將傘柄推回去，霍驍卻沒有松。
“你的傷口不能再淋。”
“你也不能淋。”
“我走得快，雨落不到多少。”
“霍驍，你再說這種話，明日的藥里我會多放黃連。”
“那便撐好。”
西河營的舊藥房沒有點燈，姜念將假封簽放進空藥罐底下，又故意留了一角油紙在外頭，霍驍站在門邊，听見遠處船塢傳來一聲木板落水的輕響。
霍青從窗縫里遞進一張紙條，紙上只有四個字。
“葛管事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