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敢断我的手！”
裴文昌抱着垂下去的右手，额上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淌，裴家护卫这才反应过来，三人同时拔出短刀，刀鞘撞在桌脚上，吓得靠门的食客往外退。
霍骁往姜念身前站了一步，侧身挡住柜台前的空处。
石头抓起烧火棍想冲出去，姜念先按住他的肩。
“带林娘子去后门，前堂的碗盘先别管，别叫人伤着。”
石头急得眼圈发红，仍咬着牙把烧火棍递给林娘子。
“姜掌柜，俺也去不走，俺也去守着柜台，谁敢砸东西，俺也去就记下他的脸。”
姜念看了他一眼，将一把短刀递给他。
“守着后厨门，赵嬷嬷和孩子还在里头，外头交给霍骁。”
石头接过刀，跑到帘子前站好，林娘子将灶上的锅端离火口，回头时还不忘朝裴文昌骂了一句。
“好的饭不吃，非要来食坊找事，俺也去看你这手断得不冤。”
裴文昌疼得嘴唇发抖，朝护卫踢了一脚。
“还不把他砍了，本公子要他跪着给我接手！”
最前头那名护卫举刀便往霍骁肩上劈，霍骁偏身避开，抓住那人手腕往桌上一压，短刀脱手飞到地上。
第二人从侧边扑来，霍骁抬腿踹在他膝弯，那人跪倒时撞翻长凳，额头磕在凳脚上，抱着腿滚到墙边。
第三个护卫见同伴倒下，刀还未抬稳，霍骁已经将地上的短刀踢到远处，反手拧住他的胳膊，将人按到门柱边。
围观的人挤在门外，连喘气都放轻了。
陈魁原本要上前阻拦，看见三名护卫转眼便被放倒，手里的水火棍抬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裴文昌扶着桌子往后退，嘴里还在叫骂。
“你敢打裴家护卫，你等着，俺也去让姑父派人封了苍梧，你们全都得给本公子陪葬！”
霍骁将最后一名护卫推开，朝裴文昌走过去。
姜念看见他肩背绷着，便从后头拉住他的衣袖。
“霍骁，够了。”
他脚下停了停，回头看她。
姜念手里还捏着那枚没用上的银针，袖口被裴文昌方才扯出一道褶痕。
“钱师爷的人在人群里，今日已经够乱，再打下去，他便有了借口。”
霍骁看向门外，灰衣男子早已退到巷口，正将什么东西塞给一个跑腿的小童。
裴文昌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以为霍骁有所顾忌，立刻撑着桌角直起身。
“怕了便跪下给本公子磕头，再把这个妇人送到我车上，本公子还能放你们一条活路。”
姜念松开霍骁的袖子，往前走了半步。
“裴公子，苍梧城里有衙门，有城规，也有看着你闹事的人，你若还想让商队留在城中，最好将今日说过的话收回去。”
裴文昌捂着手，朝她啐了一声。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公子收话？”
霍骁抬手将姜念拉回身后，掌心挡在她肩前，隔开了裴文昌的视线。
“她是我的人，谁碰谁死。”
前堂里静得只剩锅里残汤翻滚的响动。
姜念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银针慢收回药囊，胸口那处被他方才一句话撞得发紧，偏又说不出半句责备。
裴文昌张着嘴，连疼都忘了叫。
陈魁站在门边，听见这句话，脸上也露出难色。
霍骁在苍梧的身份只是罪奴，姜念是流放妇人，偏这两人如今一个守着食坊，一个替城中伤兵练武，陆知州对他们多有照拂，谁也不敢真将他们当寻常流犯看待。
后院的门帘掀开一条缝，年糕抱着木剑钻出半个脑袋。
赵嬷嬷在后头拉他，没拉住，只能低声喊。
“小祖宗，前头还有拿刀的人，你出来做什么？”
年糕看见霍骁站在姜念前头，眼睛一下亮起来，举起木剑朝前挥了挥。
“爹威武，爹把坏人的手打跑啦！”
团团被赵嬷嬷抱在怀里，也从帘子边探出脸，手里还攥着半块米糕。
“爹护着娘亲，团团晚上给爹留两块肉。”
石头站在帘子前，听见这话差点没忍住笑。
“小姐，您那两块肉都是哥哥替您留的，您不能拿哥哥的肉奖爹。”
团团抱紧米糕，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团团留一块大的，哥哥留一块小的，爹要吃很多肉，才能打坏人。”
年糕听见妹妹分肉，立刻不乐意。
“哥哥也要长力气，哥哥以后还要保护娘亲和团团。”
霍骁回头看了一眼，年糕抱着小木剑站得笔直，团团嘴边还沾着糕屑，两个孩子被赵嬷嬷护在门帘后头，倒比前堂这些大人更敢说话。
他抬手朝年糕招了一下。
“带妹妹回去。”
年糕得了吩咐，立刻点头，拉着团团的手往后走。
“团团听见没有，爹叫俺也去带你回去，俺也去现在是守后院的小将军。”
团团被他拉着跑，还不忘回头喊。
“爹要把坏人赶远些，不能让他偷团团的药虫。”
裴文昌听见两个孩子一口一个爹，脸上那点横意又被激出来。
“霍骁，你一个罪奴也敢认这两个孩子，等本公子告到京中，霍家余孽几个字就够你们掉脑袋！”
姜念听见霍家二字，抬头朝他看去。
裴文昌只是个商贾子弟，方才骂人时还只说流犯与罪奴，如今却将霍家余孽脱口而出，显然有人在他耳边递过话。
门外巷口那名灰衣男子已不见踪影。
霍骁也听见了，脚下往前挪了一步。
裴文昌被他看得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凳子，护卫想上前扶他，却被陈魁横着水火棍挡开。
“裴公子，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俺也去劝您先别再开口，真要见官，谁先挑的事，食坊里的人都看得清楚。”
裴文昌扶着断腕，朝陈魁骂道：“你也敢偏帮他们，信不信本公子让你连差役都做不成！”
陈魁被骂得脸皮发热，手里的水火棍往地上一杵。
“俺也去吃的是苍梧的俸银，今日这事谁对谁错，得由陆大人断，裴公子若要告状，俺也去这就带您去衙门。”
街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钱师爷带着数名衙役穿过人群，先看见倒在地上的裴家护卫，又看见裴文昌变形的手腕，最后才将视线落到霍骁身上。
钱师爷将手中的文书抖开，面上摆出一副惊怒模样。
“光天化日，竟敢在集市伤人，霍骁，你还真当苍梧无人管得住你？”
姜念走到霍骁身侧，先看了一眼钱师爷手里的文书。
“钱师爷来得倒快，裴公子带人闯进念记，辱我、辱我孩子、还让护卫拔刀，食坊里坐着的客人都能作证，师爷若要办案，俺也去请陆大人一同来听。”
钱师爷没有接她的话，只让衙役往前围。
“本师爷只看见裴公子手腕断了，护卫倒了三人，霍骁手上沾着人命官司，如今又在苍梧行凶，岂能由你几句话便混过去。”
霍骁站在原处，侧身将姜念挡住。
钱师爷看着他，心里那封京城密令又翻出来，指尖藏在袖中掐紧了文书边角。
“霍骁，跟本师爷回衙门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