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的灯灭了不到半炷香，又亮了。
柳三娘蹲在念记对面巷子的屋檐下，嘴里叼着根草茎，眯着眼盯住那扇窗户透出来的昏黄光晕，一动不动像只守在洞口的猫。
她手底下的弟兄分了三班，一班盯城门口商队落脚的客栈，一班散在念记四周的暗处，最后一班专门跟姜瑶身边那几个赶车的汉子。
商队投宿的地方是城西的福来客栈，离念记隔了两条街。
柳三娘原本以为姜瑶头一晚会老老实实歇着，可那扇窗户灭了又亮这事本身就不对劲，她朝巷口打了个手势，蹲在拐角卖炊饼的毒蝎寨弟兄立刻矮着身子摸到了偏房后墙根底下。
隔着一堵薄墙，说话声细细碎碎地漏了出来。
不是姜瑶一个人的声音。
来人是商队里那个管事的，四十来岁，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白天赶车的时候佝着腰一脸老实相，这会儿站在偏房窗底下，声音却压得又快又急，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似的。
管事说，“二姑娘，咱们的人最多还能在苍梧待五天，王爷那边催得紧，上回的信鸽三天前就到了京城，回信里只有四个字，尽快确认。”
姜瑶的声音闷在屋子里，听不太真切，隐约能分辨出她在问什么。
管事往窗框上靠了靠，嗓子压得更低。
他说，“二姑娘，不是小的催您，王爷原话说的是，若姜氏女手中确有姜太医遗物，务必弄清楚藏在何处，不拘用什么法子，能拿到东西最好，拿不到也得把消息带回去，好让上头的人另做安排。”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他说，“王爷等不得了。”
窗户里沉默了好一阵，才传出姜瑶的回答。
她的声音发紧，带着一种被人掐住脖子还要装镇定的味道。
她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别让人看见你来这边。”
管事嘟囔了一句什么，脚步声顺着墙根往巷尾去了。
蹲在暗处的毒蝎寨弟兄等那串脚步声走远，才无声无息地撤回柳三娘身边，把听到的话一字不漏地学了一遍。
柳三娘把嘴里的草茎吐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脸上那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她没急着去找姜念。
她先绕到福来客栈后巷，亲眼看着那管事的翻进了客栈后院的柴房，柴房里还亮着一盏灯，影影绰绰地有三四个人坐在里头，说话的动静极低极短，像军营里传令的节奏。
赶车的商队汉子不会用这种节奏说话。
柳三娘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转身回了念记。
姜念还没睡，药房的灯点着，她在灯下把今天新收的一批灵泉药材分装进竹筒里，手上的动作没停，听柳三娘把前后经过说完，也只是把竹筒盖子按紧了些。
柳三娘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她。
柳三娘说，“念姐儿，你那个庶妹是个软骨头，管事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可管事后面那几个人不对劲，不像跑买卖的，倒像是练过的。”
姜念把装好的竹筒码进药箱暗层，擦了擦手。
她说，“商队是幌子，人是赵珩的。”
柳三娘挑了下眉毛，没吭声。
姜念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差别，像在说明天食坊该进多少斤面粉。
她说，“先不动他们，让你的人继续盯着，看他们下一步往哪走。”
柳三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她说，“那丫头呢？”
姜念垂下眼，灯火在她侧脸上投出一片薄薄的影子。
她说，“让她待着。”
偏房里的灯这时候又灭了。
姜瑶坐在黑暗里，膝盖上摊着一封信，信纸被她的掌心捂得发潮。
这封信不是管事带来的，是她从京城出发之前，宋氏亲手塞进她贴身衣物夹层里的，叮嘱她到了苍梧再拆。
信上的字迹是宋氏的，那种秀气里带着刻意工整的笔画，姜瑶从小看到大，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宋氏在信里说的话比当面交代的多了很多。
前半段还是老一套的嘱咐，说你姐姐手里有你爹的东西，那东西关系到姜家安危，你想法子弄清楚在哪里，娘等你消息。
后半段的口气忽然变了。
宋氏写道，瑶儿，你到了苍梧之后，先不要急着接近你姐姐本人，她心思太深，你很难套出真话来。
你要接近她身边的孩子，尤其是那个女娃娃。
听说你姐姐的女儿一直带在身边，你爹当年有个习惯，贴身要紧的东西从不离开手边三尺，他生前给孙辈缝过一只小香囊，针脚用的是姜家祖传的暗纹走法，一般人看不出来，但你跟娘学过绣活，应当认得。
你去看看那女娃娃身上有没有那只香囊，若有，说明你爹的遗物一直跟在你姐姐身边。
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话，语气却不再是慈母的温柔，冷冰冰地像一道命令。
宋氏写道，此信阅后即焚，切记。
姜瑶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她的手指从信纸边缘滑到那句“此信阅后即焚”上面，指腹在那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还冒着一缕细烟，只要她伸手拨一下就能点着。
但她没有伸手。
她把信折好，压在了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起，姜念照常在灶房忙活，熬粥的间隙把团团叫到跟前，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衣领。
团团脖子上挂着一只绣着莲纹的小香囊，那是姜念亲手缝的，里头装的是灵泉空间产的安神草叶子，团团从小戴惯了，睡觉都不摘。
姜念把那只莲纹香囊解下来，换上了一只灶房墙上随手取的素布荷包，里面塞了几片晒干的橘皮。
团团歪着脑袋看她，小手去抓那只被摘下来的香囊，嘴巴嘟起来。
团团说，“娘亲，我要香香的那个。”
姜念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声音轻轻软软。
她说，“娘亲帮你洗洗，过两天再还你，先戴这个橘子味的好不好？”
团团吸了吸鼻子，凑到那只素布荷包上闻了一下，皱着小鼻头想了想，勉勉强强地点了个头。
姜念又转头看向蹲在灶台边啃馒头的年糕。
她说，“年糕，今天带着妹妹去前头巷子玩，别跑远，就在念记门口那条街上。”
年糕嘴里塞着半个馒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姜念压低了声音，语气依然温和，可年糕听出来了，这是娘亲交代正经事的那种温和。
她说，“城门口停着的那几辆骡车，你远远看一眼就行，记住车底下有什么东西，别让人发现你在看，能做到吗？”
年糕把馒头咽下去，小脸严肃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他说，“娘亲放心，我眼睛可厉害了。”
姜念拍了拍他的脑袋，起身去端粥。
年糕牵着团团的手出了门，在巷子里七拐八拐地穿了一阵子，看起来就是两个罪眷家的孩子出来疯玩，追追野猫蹲蹲墙根，跟满街的孩子混在一块没什么两样。
路过城门口的时候，年糕拽着团团蹲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面，假装看糖人，眼睛却往旁边的骡车底下瞄了一眼又一眼。
几辆骡车排成一排停在城门口内侧的空地上，车轮子沾着泥，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年糕蹲得低，视线正好平着车底往里看，前两辆车底下只有泥巴和干草，第三辆车底下绑着一只长条形的油纸包，油纸裹得紧紧的，但有一角翘起来了，露出里面黑漆漆的一截东西。
那截东西的形状年糕认得。
他爹削木剑的时候教过他，箭是什么样子的，刀是什么样子的，枪头是什么样子的，让他从小就分得清。
车底下绑着的是一捆箭，箭尾的翎羽不是苍梧猎户用的灰雁毛，而是一种短而硬的黑色羽毛，在夕阳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年糕盯着看了三息，就拉起团团站起来，又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回到念记后院的时候，他跑得满头是汗，一头扎进姜念怀里，把小嘴凑到她耳朵边上。
年糕喘着气说，“娘亲，第三辆车底下绑了好多箭，黑毛的那种，跟爹爹说过的京城禁军的箭一样。”
姜念抱着他的手臂紧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在年糕满是汗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院墙拐角的阴影里，霍骁握着那把削了一半的小木剑，手指上的骨节慢慢攥出了一道道深痕。
黑羽箭。
京城暗卫的制式装备。
赵珩不只是派了探子来苍梧，他把杀手也一并塞进了商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