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把纸都浸透了，我攥着角掉下去的。是写给你的。
霍骁的声音落在正堂里，闷得像钝刀子割肉。
姜念站在他跟前，手指在袖口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灯芯烧到了尾，火苗矮了一截，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拉得老长。
她蹲下来，跟他视线平了。
信还在吗？
霍骁摇了下头，额角的汗珠子滑到下巴。
掉下去的时候手松了，后面的事全是黑的，什么都记不起来。
姜念看着他的手，指节攥得骨头凸起来，铜扣的棱角在掌心压出一道红印。
有两种可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一种是信跟着你掉到崖底，被水冲走了。另一种是伏杀的人收了尸，从你身上搜走了。
霍骁的喉结动了动。
如果是赵珩的人搜走的，那封信现在在京城。
姜念点了下头，没接这话。
她站起来，拿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药渍。
你现在记得信上写了什么？
霍骁闭了下眼，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半天摇了摇头。
记得在写，记得纸上有血，但写了什么，不记得了。
姜念把帕子叠好搁到桌角。
那就先放一放。
霍骁抬起头看她。
姜念的脸被灯火映了半边，眉眼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血书是情分，不是证据。翻案靠的是密报、口供、物证，不是一封写给我的信。
她的声音平得像一碗凉白开。
霍骁的嘴唇动了动，嗓子里的话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好半天才挤出来。
我知道翻案靠证据。
他顿了一拍。
可那封信至少能证明一件事。
姜念看着他。
霍骁的眼底泛着红，嗓音哑得快碎了。
我不是不想回家。
正堂里安静了好几息。
窗外的风灌进来，灯火晃了两下。
姜念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她没说话，转过身去，走到灶房门口停住了。
背对着他站了好一会儿，肩线绷得很直。
院子里竹叶刮得哗哗响，像有人在用指甲挠墙。
霍骁。
他抬起头。
信在不在，你回没回来，这些事都过去了。
她的声音没有波澜，像在念一行账本上的数字。
眼前的路还没走完。沈昭的线没接上，药山烧了大半，钱师爷在暗处盯着，京城还不知道要出什么牌。
她偏过头，侧脸的轮廓被灯光勾出一道细线。
先把活着的事办了。
霍骁攥着铜扣的手慢慢松开，掌心一道红印子，铜扣上沾了汗。
他把铜扣搁到桌上，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肋骨那处又扯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吭声。
沈昭那边，明天让霍青去城外接。他送了药材却不露面，说明苍梧城里有他不放心的眼睛。
姜念回过身来，靠着门框，手臂抱在胸前。
霍青上次去查官道信使，还没回来。
他今夜该到了。
姜念想了想。
让赵猎户在城外松林等着，霍青回来先不进城，绕到药山脚下碰头。
霍骁点了下头。
姜念又补了一句。
沈昭的铜扣先收好，别让第三个人看见。
霍骁把铜扣拿起来，揣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两个人各自做完了该做的安排，正堂又安静下来了。
灯芯终于烧到了头，火苗缩成一粒豆大的亮点，挣扎了两下灭了。
屋子暗了。
姜念去灶房摸了根新灯芯换上，擦火折子点亮的时候，霍骁还站在桌边没动。
灯火重新亮起来，他的脸上汗干了，留下一层薄薄的盐霜。
他看着她换灯芯的手，指尖稳稳当当，动作利索得像做了千百回。
念念。
孩子出生那天，你疼了多久？
姜念把火折子吹灭了，搁到灯台边上。
记不清了。赵嬷嬷说折腾了一天一夜。
霍骁的手指在腿侧攥了一下。
姜念没看他，把灯台往桌中间推了推。
那会儿顾不上记时辰。团团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年糕磨蹭到第二天午后。中间我迷糊过去两回，霍老夫人以为我不行了，跪在佛龛前头磕了几十个头。
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昨天灶上熬了几锅粥。
接生婆说我年纪轻，身子底子好，撑过来了。
霍骁的喉咙滚了两下，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我应该在的。
姜念把灶房门带上了，走到正堂门口。
你应该在的事太多了，一件一件说到天亮也说不完。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踩着石板路往后院去了。
霍骁一个人站在灯火底下，手指攥着衣襟里那枚铜扣，攥得掌心发麻。
他低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后院传来赵嬷嬷哄团团睡觉的声音，软绵绵的，像一团棉花裹着风。
霍骁坐回矮凳上，把竹竿拾起来横放在膝头。
握竿的手还在微微抖，不知道是伤口牵的还是别的什么。
鸡叫了一遍的时候，霍青回来了。
他没走城门，从药山后坡翻进来的，一身露水，脸上带着赶路的灰。
赵猎户领着他到了药庐后门，敲了三下。
霍骁开的门。
霍青看见他的时候眼眶红了一瞬，单膝跪下去。
霍骁拽着他胳膊把他拉起来。
进来说。
灶房里，姜念烧了一壶热水，倒了两碗搁到桌上。
霍青灌了半碗水，擦了把脸，压着嗓子说话。
官道那个信使审出来了，是卫苍外围的联络人，嘴不紧，该说的都说了。
姜念坐在桌边，手指在膝头交叠着。
京城派了第二批人？
霍青点头。
不止。
他又灌了口水，喉结滚了一下。
陆大人那边今晚又送了消息过来，赵猎户转给我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展开搁到桌上。
姜念凑过去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几行字，是陆怀安的笔迹，瘦长清秀，墨迹还没干透。
京城来了一道公文，走的六百里加急。
霍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有一队钦差三日后抵达苍梧，名义上是查边军旧库的军械账册。
姜念的手指在纸条边缘点了一下。
霍骁站在灶房门口，半边肩膀靠着门框，脸上的神情沉了下去。
查旧库是幌子。
霍青看着他。
将军的意思是？
霍骁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声音低沉沉的。
赵珩想用钦差的名头，给苍梧套一道锁。
姜念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抬头看着窗外。
天边泛了一线鱼肚白，山脊的轮廓从黑暗里一寸一寸露出来。
钦差几个人，带不带兵？
霍青摇了摇头。
陆大人的消息里没提，只说领头的是个京城来的御史。
姜念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着那张纸条，指尖微微用力。
御史查军械，品级不会低。
她的声音淡淡的，可每个字都沉。
这不是来查账的，这是来摸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