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设在江城柏悦酒店的宴会厅。
水晶灯从三层楼高的穹顶垂下来，衣香鬓影，香槟塔折射着碎金似的光。
苏晚挽着陆沉渊的手臂走进来的时候，厅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她穿了一条黑色丝绒长裙，头发挽起来，颈间只坠了那枚“星”字项链。
陆沉渊一身深灰西装，左前臂的固定带已经摘了，但动作间仍有几分不自然。
“苏小姐。”
裴砚端着酒杯迎上来，笑容妥帖得无懈可击。
“裴先生。”苏晚微微颔首。
“今日的晚宴，苏小姐能赏光，裴某荣幸之至。”裴砚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说起来，令堂当年也是慈善晚宴的常客。”
苏晚没接话。
裴砚也不恼，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我前几日整理旧物，翻出一张老照片。”他说，
“十八年前，仁和私立医院的病房里拍的。苏小姐要不要看看？”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照片，举到苏晚面前。
照片泛黄，边角卷翘。
画面上是一间产科病房，两个襁褓并排挤在婴儿床里，床边站着几个医护模样的人。
苏晚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仁和私立医院。
她出生的地方，也是“抱错”发生的地方。
“裴先生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很平。
“没什么意思。”裴砚叹了口气，一副感慨的模样，
“就是觉得世事难料。十八年前在同一家医院、同一间病房里的两个孩子，一个成了苏家千金，一个流落在外……苏小姐说，这要是查起来，当年经手的人，怕是脱不了干系吧？”
这话阴毒。
周围已经有人举起了手机。
苏晚听明白了。
裴砚不是在说苏柔，他是在说她——暗示她这个“流落在外”的真千金，跟当年的抱错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甚至影射她才是那个“经手人”的受益者。
只要她当场失态、辩驳、追问，媒体就会写成“苏晚对抱错内情反应过激”，脏水就算泼上了。
她的手指在裙摆下缓缓收紧，又松开。
“裴先生对十八年前的事，倒是清楚。”她笑了一下。
“世交嘛，自然关心。”
“既然裴先生这么关心——”苏晚从手包里取出一只U盘，晃了晃，
“我这也有几份旧东西，裴先生不妨也看看。”
裴砚的笑容淡了一丝。
苏晚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走向宴会厅一侧的投影幕。
晚宴的工作人员认出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投影接上了。
大屏幕亮起来。
第一页，是国际赛车联合会的官方注册信息。
车手编号：w-007。
注册名：晚。
参赛记录：三场国际分站赛冠军，一场耐力赛冠军，保持江城赛道纪录至今。
“前天的慈善赛，大家都看到了。”苏晚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全场，
“‘晚’就是我。我跑了三年赛车，没输过一场。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炫耀——”
她顿了顿。
“是想告诉各位，我这个人，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她按了一下翻页器。
屏幕上的画面变了。
是一叠银行流水和工商资料，红章、日期、金额，清清楚楚。
“这是维斯特资本过去五年间，与仁和私立医院的资金往来记录。”苏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宴会厅的安静里，
“十七笔，合计四千三百万。一家投资基金，持续向一家私立医院输血，名目是‘医疗设备捐赠’——但仁和医院三年前就停业了，最后一笔捐款，是停业前一个月到的账。”
宴会厅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苏晚又翻了一页。
“这是维斯特资本与一家叫‘瑞达商贸’的公司之间的股权穿透图。瑞达商贸，十八年前注册，出事后半年注销。它名下有一辆白色本田雅阁——十八年前九月十七号晚上，那辆车出现在城东快速路的民间监控里，跟在我母亲的车后面。”
“够了。”
裴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经没了刚才的从容。
苏晚回过头，看着他。
“裴先生急什么？”她问，
“我还没说完。”
“这些东西——”裴砚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但话筒还开着，他的话传遍了全场，
“来源不明，不足为信。苏小姐，你知道污蔑一家合规投资机构是什么后果吗？”
“来源合法，手续齐全。”苏晚举起那只U盘，
“我的律师团队用了三天时间，通过正规工商查询和司法审计渠道取得。裴先生要是觉得有假，可以现在就报警。”
裴砚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苏晚，嘴角那层惯常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
“你——”
“还有一件事。”苏晚打断他，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裴先生，瑞达商贸注销前，最后一笔钱转给了‘砚山会所’。那家会所的法人，姓裴，名砚。”
全场哗然。
镜头、目光、手机，齐刷刷转向裴砚。
裴砚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没想到苏晚会把这一层也摊开。
更没想到她会选在这种场合，当着半个江城的名流和媒体的面，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裴先生。”苏晚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请我来看旧照片，我请你看流水。礼尚往来，不算失礼吧？”
裴砚的手攥紧了酒杯。
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下来。
他盯了苏晚三秒，然后猛地转身，对身后的助理说了句什么，大步朝门口走去。
裴家的人跟在后面，走得仓促，连场面话都没留一句。
宴会厅里嗡嗡的议论声像开了锅。
苏晚站在原地，把U盘收回手包，关上话筒。
手有点凉。
不是怕的，是兴奋过后那种微微的颤。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陆沉渊的手掌很暖，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把她的手全包住了。
“说得好。”他低声说。
苏晚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我还以为你会拦我。”
“拦你做什么？”陆沉渊说，
“你又没说错。”
宴会厅的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苏晚回头，看见苏老爷子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跟着苏景珩、苏景辞、苏景曜。
老人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拐杖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他走到宴会厅中央，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我苏振庭的孙女，”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场的杂音，
“查她母亲的事，天经地义。谁要是觉得不舒服——”
他顿了一下，拐杖在地上一顿。
“来找我。”
苏景珩站在爷爷左侧，面沉如水，一句话没说，但那双眼睛扫过全场的时候，没人敢跟他对视。
苏景辞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一点冷笑。
苏景曜直接往苏晚身边一站，胳膊往胸前一抱，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谁动我妹妹试试。
记者们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苏晚看着面前的四个长辈和兄长，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吸了口气，把那点酸涩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升起来的、扎扎实实的暖意。
“走吧。”苏老爷子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下来，
“回家。”
晚宴散了。
黑色迈巴赫驶离酒店，汇入江城的夜色里。
苏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过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裴砚的反应、媒体的镜头、流水的每一页——她在心里复盘，看有没有遗漏。
手机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拿起来。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她点开。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想知道你母亲怎么死的，就先去查你父亲还活着这件事。”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父亲？
她的父亲苏怀章，在她的记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
母亲去世后不久，家里人告诉她，父亲也在同一年病故了。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件事。
可现在，一条匿名短信告诉她——父亲还活着？
“怎么了？”陆沉渊察觉到她的异样。
苏晚把手机递给他。
陆沉渊看完那行字，眉头拧了起来。
“你信吗？”他问。
苏晚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
“但发这条短信的人，知道我母亲的事，也知道裴家的事。他没有理由在这个节骨眼上骗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如果是真的……”
她没有说下去。
车窗外，江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
苏晚握紧了手机，指腹在屏幕上那行字上慢慢摩挲。
不管这条短信是谁发的，不管父亲到底在不在世——
她都要查清楚。